齐景公打猎回宫，跟相国晏子喝酒，喝到位了，感慨万千，说老晏啊，如果人生自古都无死，你说那该多爽。
晏子酒量好，清醒，直接怼他说，你想多了，如果人生自古都无死，那所有的爽都是古人的，哪里轮得到你。你知道吗，最早拥有咱齐国这片土地的，是爽鸠氏，后来季荝[cè]继承了爽鸠氏，再后来是逢[páng]伯陵，逢伯陵之后是蒲姑氏，然后才轮到咱的开国之君姜太公。如果古人都不会死，爽鸠氏会一直爽到现在，这大好河山哪里轮到你。
这段记载，见《左传·昭公二十年》：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这一年是公元前522年，齐景公在位已二十六年。他幼年上位，国政掌握在崔杼、庆封等权臣手里，至少有十六年时间，国君当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熬到各大权臣在内卷中死的七七八八了，景公也到了壮年，这才正式亲政，真正掌控了齐国大权，在晏子等贤臣辅佐下，雄心勃勃，想复刻当年齐桓公称霸诸侯的辉煌。
大权在握的感觉太爽了，但生命不可抑止的变老，在此之前不久，齐景公生了疥疮，接着又患了疟疾，一年都没好（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死神阴影来袭，中年焦虑出现，不知还能再享受多久这“齐天”富贵，打猎归来，一放松，喝着喝着就傻嗨了，发出了可以代表所有君主心声的话：“人要是不会死的话，该多爽啊！”
也不用笑齐景公了，后来不可一世的秦始皇，不也脑残到相信海上有仙山仙药可以长生不老吗？
那时还没有“当头棒喝”这个成语，只能说，晏子一棍子把齐景公敲醒了。
晏子如此敲打齐景公，《左传》里还有不少，如六年后：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齐国上空有彗星划过——彗星也叫扫把星，古人相信它的出现是不祥之兆，齐景公命人安排祭天，以消灾避厄。晏子阻止他说，不好使的，这样只会自欺欺天罢了，放心，扫把星的出现，是为了扫除人间污秽，你如果没干脏事，怕什么；但你如果干了脏事，祭礼再大型也于事无补。齐景公听了，心悦诚服，停止了大型祭礼。
这事在《史记·齐世家》中，司马迁是这么写的：
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
齐景公三十二年（前516），彗星在齐国天空出现。当时景公正在少海（今青岛西边）一带巡游，登上当年齐桓公称霸时会盟诸侯的柏寝台，眺望齐国山河，感慨万千：“河山如此壮丽，将来会落入谁手啊！”此言一出，随行的群臣都哭起来，只有晏子偷偷在笑。景公又尬又怒，说你笑什么笑。晏子说我笑群臣太会舔了。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天空，正对着齐国，我和众卿家为此担忧，你难道不担忧吗？晏子说，“你大兴土木，建高台深池，赋税只怕收的少，刑罚只怕不严苛，更凶的孛星都将出现，还怕什么彗星。景公问，那我让人举行祈禳，可以破解吗？晏子说，如果祝祷能请到神明，祈禳也就能让灾星消失。只是，百姓积怨已深，你让一人去祈禳，能压得住悠悠众口吗？”当时景公喜欢搞基建，声色犬马，奢侈无度，厚税重刑，所以晏子借机谏止齐景公。
戏多了，确实更文学化了。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把齐景公“谁有此乎”的感慨放在晏子阻止他祈禳之后：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
齐景公和晏子坐在正殿之中，看着这辉煌的宫室，景公感慨道：“多美的宫室啊，将来又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如果对这段历史不熟，可能会有疑问，这有啥好担忧的，齐不是春秋老牌强国吗，又没有强敌入侵，难道不是传给他的子孙后代？
不，此时的齐国内部，另一股势力已潜滋暗长，且成尾大不掉之势。
那就是田氏家族。
一百五十年前，陈国（今河南东部，都城宛丘）内乱，陈公子完逃到齐国寻求政治避难，被齐桓公收留，改姓田氏，在齐国开枝散叶，经过一百多年苦心经营，成了齐国四大家族之一，影响力不断扩大。早在齐景公跟晏子的这段对话的二十二年前，晏子的朋友、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齐国，就看出齐国大权将会旁落，被异姓所取代，还警告晏子要早做准备。
齐景公当然也看得出来，因为田氏跟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崔杼、庆封等人不同，他们沉得住气，有长期可发展计划，一代接一代铺垫，势力盘根错节，让齐君看到危险也无法下手除掉。所以，他才会有“谁有此乎”的感叹。
话题如此敏感，晏子没有直接答，而是先试探一下，敢问你的意思是？
齐景公说，我认为，有德者居之。
没有说“吾子孙矣”，那就说明，他是敢于直面这个话题的，于是晏子就敞开来说了：
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按您这么说，那就该是陈（田）氏了。陈氏虽然没什么大功大德，对百姓恩惠却不小。他们在自己的封地里收田税，都用小一号的量器；等到百姓向他们借粮，他们就用大一号的量器。所以在百姓眼里，齐公室一直在敛财，田氏一直在惠民，民心当然就向着他们。您的后代如果不够强大，陈氏又不会被灭的话，齐国将易姓。
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
齐景公说，你说的对，那我该咋整？晏子说，只有礼才能制止这件事发生。在礼制规范之下，他田氏家族的恩惠就只能局限在他的封地之内，不能扩大到全国，民众不迁移，士农工商不改行，官员尽职尽责，高官不垄断公共利益，齐国就不会易姓。
齐景公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太对了，但我做不到了，可惜，我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
礼崩乐坏时代，还认为礼能阻止江山易姓，跟人类已进入法治时代还提倡“以德治国”一样，都是自欺欺人的话术。聪明的晏子，不知道真天真假天真。
关于齐景公“使古无死者”及“谁有此乎”的感叹，还散见于《晏子春秋》《韩诗外传》《列子》等书中。特别是《晏子春秋》，记载了最多晏子劝谏齐景公的故事，其中便有著名的“牛山之叹”：
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将常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内篇谏上·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第十七》）
齐景公到牛山（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境内）巡游，向北眺望齐国大好河山，泪流满面说：“我怎么能像流水一样离开如此美好的国家而死去呢！”随行的艾孔、梁丘据两大臣也跟着哭起来，只有晏子在一边偷笑。景公擦干泪水，看着晏子说：“寡人有感而悲，孔、据两位大臣都跟着我哭，你觉得这样很好笑吗？”晏子回答说：“如果有贤德者就能永远拥有这个国家，那么姜太公、齐桓公就将永远拥有它；如果是勇敢者能永远拥有国家，那么齐庄公、齐灵公就会一直在位。这样的话，啥时候能轮到您呢？人生自古谁无死，正是由于江山代有其主，一个接一个，才轮到您来守护这个国家。没想到，您却会因为这事而哭，这既不仁，也不智。所以，我刚刚看到一个不仁之君，两个谄媚之臣，才忍不住笑起来。”
话说的这么狠，齐景公有没有暴怒，《晏子春秋》没说。不过，记载同一件事的《列子·力命篇》最后加了一句：“景公慙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听了晏子的话，景公很惭愧，举起酒杯自罚一杯，又罚艾孔和梁丘据二臣每人各二杯。
大概，这就是史上最早的“罚酒三杯”。
十六年后，齐景公四十八年，晏子去世。再过十年，在位五十八的齐景公也去世了，创下了春秋君主在位时间第二的纪录（第一是齐庄公，在位六十四年）。
齐景公生命的最后十年，应该是在无人劝谏、为所欲为中度过的，就像司马迁所言，他“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而且孤注一掷，联合鲁、卫、郑，插手晋国六卿内战，妄图重现当年齐桓公的霸主风采，结果惨败，郁郁而终。而他临终时，又做出废长立幼的错误决定，导致年幼的新君完全无法压制田氏，田氏加快了夺权的脚步，齐景公之后的所有姜姓君主，几乎都成了傀儡，再过百年，田氏干脆将齐康公流放，正式取而代之，齐国，进入了田齐时代。
可见，哪怕从齐景公开始，人类获得了长生不死的技术，或者真有仙药，那么，不死的齐景公，还是那么作的话，结局大概率不是被杀，就是被赶下台，齐国的大好河山，他依然是没法永久拥有的。
有意思的是，孔子周游列国，曾两次到过齐国，齐景公对他还不错，也想过用他，但他的政治见解，让齐景公和晏子觉得大而无当，比如著名的正确的废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他对齐景公说的，齐国君臣觉得这些理论对齐国的发展起不到什么作用，最后还是让他走了。
当然，在儒家主流话语里，主要是晏子因为嫉贤妒能而阻止齐景公重用孔子，《论语》中甚至还说齐景公很无能地对孔子说：“吾老矣，不能用也。”（《微子第十八》）
所以，齐景公死后，《论语》提到他，关键词就是“无德”：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季氏第十六》）
齐景公拥有一千辆私家马车（每辆由四匹马拉），富贵齐天，可是他死的时候，民众都没什么好话。还不如坚持立场、穷得饿死的伯夷、叔齐，几百年过去民众还在称颂他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话有点无头无尾，因为开头没有“子曰”或谁曰，不知故意的还是刻漏了。而最后的“其斯之谓与”，到底是几个意思，也没说。
不过，孔门师生还算厚道，齐景公“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已经算不错了，就怕是“死之日，民无往而不庆焉”。
2024年12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