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杭州孝廉李玉双教书为生。家中有一婢女春云,年方十五,颇有姿色。李玉双想纳她为妾,跟妻子商议好了,只等挑个吉日进行。
某日,春云忽见屋瓦上跳下一男子,捏住她的发髻,闻了又闻,说:“你头发好香,本该大富大贵的,但你只有跟了我才行。你家主人不过是个穷教书的,就算中举,最多当个县学教官(约等于县教育局股长)终老。你去告诉主人,让他把屋子腾出来给我,好酒好菜招待,我这就入赘你家。”
春云如实向主人李玉双告知,李大怒,却也无可奈何,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是人,一介凡人,如何能跟妖怪斗。
当夜,那怪果然来了,跟春云一阴一阳,比人更强……春云向主人转达那怪的话,备酒菜相待,保全宅安宁;否则,家中就飞砖走瓦,鸡犬不宁。
李玉双无奈照办。
从此,妖怪超前实现了吃李家的粮,躺李家的床,睡李家的丫环。
李玉双赔了夫人又蚀钱,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又不敢跟妖怪斗,只好暗中将宅子托中介挂牌出售。
当时李玉双在西湖望仙桥附近施氏家教书,不常回家。某日,商人孙耕文前来看房,敲门不多时,见一老翁出来开门,胡子灰白,身穿灰鼠皮袍,孙耕文道明来意,老翁摆手道:“这宅子是我祖产,从没想过要出售。肯定是小儿玉双瞒着我挂牌出售的,劝你别买,当心惹上官司。”
孙耕文吃了一惊,跑去质问李玉双说,你既有父亲在世,怎么可以未经他同意擅自卖房。李玉双也惊道:“先父已过世十多年,家中并无此老人。”
相关人等这才知道,肯定是他家中那妖怪戏弄人,假冒其父,于是都大笑起来。
从此,李宅中有妖怪的事传开了,没人敢再上门看房,宅子自然也就卖不成。李玉双无奈,派人去请春云的父母前来把女儿领回家,情愿不要她的赎身钱。
没想到,春云得知父母要来带走她,却以刀划脸,并长发剪碎,誓死不归。她母亲怕她最后被妖怪所害,让人强行用绳子捆住,再用马车载回家,另外许配给一个穷书生。
春云离开后,妖怪便不再出现。
这个故事,见袁枚《子不语》,标题就叫《怪诈人父》。
一个很短的故事,也没有和尚或道人收妖的套路结局,但故事中的几个角色,却颇堪斟酌。
首先,那妖怪不知道是什么变的,看“衣灰鼠袍”的描述,有可能是老鼠精,他到李家作祟的目的,初看像是为了春云,但春云被父母强行嫁给别人,也没见他再搞什么幺蛾子。
这只能解释为,李家祖上或上辈子做过什么孽,今生才有此一劫。
奴婢春云的表现,也出人意料之外——正常人都不可能在那方面接受妖怪的,开始肯定是迫于妖怪的淫威,不敢反抗,最后渐渐就变成享受了,父母来搭救她,竟以毁容相威胁,不舍得离开妖怪。
只能说,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说不定身为奴婢的她,心目中还真把妖怪当成大救星。
最有意思的还是,妖怪以李玉双父亲的身份,阻拦他卖房子那一幕。
因为妖怪作祟,这产业对李家来说,已是一个累赘,甚至是一个噩梦。本想着卖掉了就可以脱困,没想到,潜在的买家看到他背后有如此“恶父”,都不敢出手。于是,李家卖房保平安的计划,也就这样落了空。
很明显,妖怪的目的,是不想让李家卖了,他才可以一直占有李家的婢女,接受李家的供奉。只是最后,春云父母完全无视他,直接把春云强行带回家,他却没有发作,这充分说明,这个所谓的妖怪,不过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鼠辈。他能唬住李玉双,却唬不住为了救女不顾一切的父母。
只要你不怕他,视他为无物,他就恐吓不了你。
但不管怎么说,李玉双宁肯房子卖不掉,甚至成为坊间笑话,也不肯认妖作父,这点底线还是有的。换成其他被吓尿的怂货,早就问清妖怪的祖墓在哪里,然后年年清明都去祭拜了。
2025年04月0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