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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没有变色,他的命运却从此改变

公元前179年,汉文帝元年,年仅22岁的贾谊,刚当上太中大夫,便给大汉朝廷开了一剂猛药:

江山变色。

作为一名没有背景的青年才俊,贾谊能得到朝廷重用,有一定偶然性。他是洛阳人,十八岁便才名远扬。河南郡守吴公闻名将他征召到郡府试用,开始发挥才干。吕后死,朝廷经过一轮洗牌,汉文帝刘恒上位,急需注入新鲜血液,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政绩非凡,便把他召入长安,直接任命为廷尉(掌管刑狱)。吴公对汉文帝说,我在河南郡能取得一定成绩,离不开一位年轻人的辅佐,此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推荐他为朝廷所用。

一张诏书,贾谊也来到长安,被汉文帝封为博士(不是学位,而是官职,掌管书籍和国家档案,充当智囊,教授生徒,培养后备人才)。当时贾谊也就二十出头,是朝廷所有博士中最年轻的。每次汉文帝让博士们讨论问题,老先生们都“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只有贾谊滔滔不绝,表现出有强大数据支持的样子。

汉文帝很满意,一年试用期不到,就把他升为太中大夫(掌管议论的言官,有责任对朝廷的政策提出批评和建议)。

照这个速度,贾谊成为未来的大汉丞相应该没有问题。

踌躇满志的贾谊,很快便给汉文帝上了《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其中,就包括“江山变色”的议题。

因为,这个时候的大汉,说是一个黑色王国,一点都不为过。

之前推文讲过,战国时期,齐国阴阳家邹衍,一拍脑袋发明了阴阳五行学说,进而推出政治上的“五德终始”说,以“五德”对应“五行”,即每个王朝都有它的“德运”,所以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不是偶然的,而是由五行相生相克的宇宙规律或曰“天命”决定的。

百家争鸣时代,没几个人把邹衍这一套当回事,邹衍甚至得外号“谈天衍”,也就是信口开河,不着边际之意。

可是,秦灭六国之后,嬴政碰到一个执政合法性的问题,来自齐国的邹衍信徒,便建议嬴政,“五德终始说”可拿来用。嬴政一听,这个好使,于是,隔着几百年,把周朝定为火德——因为“周人尚赤”,即周人崇尚赤色,五行理论中赤(红)属火。秦灭了周,水克火,所以秦是水德,而黑色属水,于是秦的国色相应也改为黑,旗帜、服色皆用黑,老百姓都用黑色头巾。“黔首”指老百姓,就是这么来的(黔,原指黑色)。

那么,汉灭秦,克了水,汉就应该是土德了吧。

然而并没有。也许是出于稳定天下的考虑,新王朝建立之初,“汉承秦制”,不但政治制度、官员设置基本照搬秦朝的,德运、历法、服色也继续沿用。

《史记·历书》载:

汉兴,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不知为什么,秦朝曾建祠祭祀青、白、赤、黄四位上古帝王,分别代表木(东)、金(西)、火(南)、土(中),唯独没有黑帝,也就是没有水(北)祠。刘邦就说,这个北祠还得是我来建才行(后来真的建了)。估计他不想承担灭秦之名,因为最后一位秦王子婴是楚霸王项羽杀的,咸阳宫是楚霸王项羽烧的,秦的天下是楚霸王项羽切分的,他只是灭了楚,所以汉继承了秦的水德,不改了。再加上当时天下尚未安定,改德性会添乱。所以后来吕后执政时也没改,继续沿用秦朝的历法和服色。

就这样,从刘邦开国,到刘恒上位,二十二年时间,大汉江山,满眼都是高级黑。

巧的是,贾谊也差不多跟新王朝同龄。也就是说,他是如假包换的生在黑旗下,长在新大汉。

也许是对这两眼一抹黑的时代不满意,刚当上太中大夫的贾谊,便上了《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向汉文帝建议,当今“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贾谊认为,二十多年过去,天下已太平,秦朝的历法、服色、律法、官名、礼乐等,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于是他草拟了各种改革措施,其中就包括“色尚黄”,就是把国色由黑改黄——按“五德终始说”,汉代秦,土克水,汉是土德,代表色是黄色。

不料,奏疏递了上去,汉文帝却采取了冷处理。按司马迁的说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汉文帝刚上位,朝廷新旧势力错综复杂,新皇帝当的如履薄冰,还得表现出谦虚、礼让的样子,步子迈的太大,怕会咔——扯到了,所以,改德运,改国色的大事,只能先压下去。

不过,贾谊的其他奏疏,包括“列侯就国”,也就是分封的诸侯王必须回封地去,不能赖在长安等,大部分都被汉文帝采纳并实施了,也确实巩固了中央集权,“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汉文帝和大臣们商议,想进一步提拔贾谊为公卿。

这一步再上去,离丞相就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贾谊遭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集体阻击。

别的不说,“列侯就国”这一建议就已经损害了列侯的利益。本来,列侯府邸都在长安,他们在京城坐收封地的税赋,享受一线城市的生活,也接近朝廷,容易为自己谋取权或利。被赶回封地,不但失去了繁华一线的生活,还远离权力中心,很难跟朝廷官员进行勾兑,损失巨大,谁都不乐意。再加上,贾谊年纪太轻,窜升太快,也容易招妒。所以汉文帝一说要升他的官,利益受损者就群起而攻之了:

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以绛侯周勃、颖阴侯灌婴为首的老臣们,集体在汉文帝面前诽谤贾谊,说这个洛阳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学识浅陋,只想独揽大权,让他居高位,会把政事弄得一团糟的。

要知道,周勃、灌婴等老臣,都是剿灭诸吕,扶立汉文帝的功臣,汉文帝还没到拥有绝对权力的时候,不得不倚仗这些老臣,看到贾谊已得罪他们,权衡利弊之后,也只好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意见了。

据东汉应劭的《风俗通》说,贾谊还得罪了汉文帝的宠臣邓通。

邓通此人,《史记·佞幸列传》有载,他的发迹,跟清代乾隆朝的和珅很像,据说还跟汉文帝有不可描述的关系。贾谊瞧不起邓通,多次在朝廷上明里暗里出言讥讽他,邓通在公开场合怼不过贾谊,私下里经常在汉文帝面前说贾谊的坏话。

于是,汉文帝不但不再采纳贾谊的意见,还把他贬到长沙去,给长沙王当太傅,也就是老师。

表面上,这是让贾谊去辅佐诸侯王,俸禄还翻倍,实际上是让他远离权力中心长安,再也不能向朝廷献策建言了。

从此,贾谊的政治和人生都开始走下坡路。虽然,三四年后又被召回长安,但此时的汉文帝,却是“不问苍生问鬼神”,又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给梁怀王(汉文帝小儿子)当太傅,还是老师。贾谊虽仍有建言,但汉文帝对他态度若即若离,贾谊终是壮志难酬,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贾谊死后六十多年,到太初元年,汉武帝才正式决定,将汉朝由水德改为土德,国色也由黑变黄。

背过王勃《滕王阁序》的朋友,应该还记得“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这一句。其实,说屈也不屈,不难看出,贾谊被贬的真正原因,主要还是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

也就是说,贾谊并不是败于变色,而是败于权斗。

2025年0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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