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第一次回家

——插队的那些事(五)

每当朔风长号,裸露的大地在寒风中变得硬邦邦的时候,知青们就要打点行装,多少带些土默川的土特产回到温暖的家乡。京城虽然已经不再属于从小就在那里长大的知青们,但那里有家的温馨与呵护,是游子魂牵梦萦的故乡。雨村插队的知青就像候鸟一样冬去春来。

来雨村三个月之后,凛冽的北风把大青山吹得瑟瑟发抖,土默川的冬闲时节也开始了。当京城一列列知青专车从北京站开往全国各地的时候,雨村知青却打点行装向家乡而行,他们想回家了。

在京包铁路运行的旅客列车从卓资山钻出崇山峻岭之后,就沿着大青山南麓一路向西而来,在一个叫察素齐小站稍作停留后就又继续西行。小站虽小,但却是这一带的货物集散地,也是我们来去京城的停靠站。它离我们的雨村有40余里。

每年冰封大地的时候,雨村收获的甜菜都要通过大车运送到察素齐,然后再通过火车运往西边的包头糖厂。车倌们很辛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出车送货,当天返回雨村再装车,第二天还是同一时间出发,这样的工作要延续到春节前后。这就给知青回京城带来些许便利,可以搭他们的便车使40余里的路程不必太艰辛。

一共是六条汉子,除了我以外还有三哥、叶公、阿生、二子、寿兄。别的兄弟已经先行回家。女同胞自有行动计划,是不和男知青们联合行动的。那时大串联的遗风犹在,知青之间常常传递着扒火车回家的消息。在出发前我向几位老高三建议扒车回北京,这些曾不知顽主为何意的书呆子们被我说动,觉得可以一试。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我们就随着运送甜菜的大车出发了,这是个有着4辆三驾马车的车队,行走黑黢黢的田野上。拉车的马走在熟悉的路上,并不需要车倌们的过多的吆喝,在寒夜里只有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穿上所有能穿上的衣服依然觉得寒冷浸骨,呼出的哈气在帽檐上衣领上甚至眉毛上结成白霜。就连铃铛声似乎都被冻成一根棍子,把耳朵敲打得生疼。内蒙古高原上的冬天第一次向我们展示了它的威力。聪明的车倌在大车上燃起一盆炭火,大家可以轮流在车上烤火,我却觉得也不济什么事,只是心理安慰罢了。一个车队就是一串跳动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分外显眼。在空旷的田野中不时能看到远远的地方也有一串火光在蠕动,就知道那也是送甜菜的车队。黑暗中的土默川平原似乎也有一种美存在着,但那时的我不懂得更没有心情体会,只是急切地盼着天亮盼着能带来温暖的阳光。

走到车站大约是10来点钟的光景。小站上停着一辆东去的空货车,我向哥几个提出就是它了,大伙点头称是,于是我们找了一节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空闷罐车厢。当我们把随身携带的行李向车厢里搬运的时候,车站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像没看见一样,没有一个人过问。在我们一路东行的路上,这趟车经过大大小小的许多车站,也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进行干涉,看来这种事情实在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了。

上车不久货车起动,我们都很高兴,我觉得这是为我们准备的专列。但这趟车就像没有人管一样,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停的比走的时间还长。从察素齐到呼和不过区区50余公里,它竟然磨磨蹭蹭地走了四五个小时,让我们最初的兴奋变得有点急,骂铁路局的调度不是个东西。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的专列刚刚进入大山里面就又停了。这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左边是山,右边还是山。山里的风更硬,我们都觉得冷。我想起大车上的那盆炭火,就又出了个主意捡点路边的枯树枝子烤火。我和另外两个哥们跳下专列手忙脚乱地划拉了些干树枝子扔进车厢,又赶紧回到车上。我们不知道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起动,它跑起来我们可追不上。

红红的火苗升腾起来后,车厢里似乎有了暖意,我们围着火堆转圈跺脚抽烟唱歌,有了火生命也就有了活力。专列悄悄地动弹了,它挪动一步我们离家就近一步。这时一个哥们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这车厢的地板是什么做的?我揣测地回答:应该是铁的吧。另一个哥们用脚把火堆向旁边挪了挪,天!木制地板已经红了像猴屁股大的一块!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专列已经加速,火借风势要着起来怎么办?几个人赶紧把火堆踩灭,但地板还是红红的一块,这可如何是好?火一旦着起来我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摔死,小命完了不说还要背上个破坏国家财产的罪名。我急中生智喊一声快尿尿,说着就率先行动。毕竟人多力量大,地板终于由红转黑,随着专列的飞驰我们也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时谁也感觉不到冷了。

我们成功地防止了一场列车大火之后,夜幕就把大地笼罩了。冬天黑得早,山谷里的黑夜来得更早。我们无灯无亮的专列在像蛇一样在大山里钻来钻去,一段时间后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车站,下车一问是集宁。经过了一天的折腾,又冷又后怕的我们再也不准备冒险了,大伙决定结束专列乘坐,在集宁站等下一趟绿皮车回家。

下了专列我们终于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晚餐。在乱哄哄的候车室里,六条汉子商量的下一步计划是:买一站地的车票混上绿皮车。我们的目的就是先上车为原则。一个多小时后,绿皮车来了。车上的人还不像一两年后那样人满为患,虽是过路车居然还有不少空座位,六个雨村知青四散开来各自找座位坐下,开始了回家的最后一程。

从专列到了绿皮车仿佛是从地狱到了天堂,不仅温暖还有热水喝!离村时穿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打成行李包。回家的感觉真好。车上有不少回家的北京知青,我遇见了在恼木汗插队的哥们,他很惊异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上车,我做简短说明,他好像有点不明白的样子,但也未做更深入地问询便聊起了天。

列车就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人摇得昏昏沉沉,经过一天的劳累,我更是睡意浓浓。在昏睡中只听得列车员报过丰镇报过大同,朦朦胧胧中只觉得离家越来越近了。

朦胧中感觉列车在减速,耳边又响起列车员的声音:张家口到了,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不下车的旅客拿出车票,我们开始查票。列车员的喊话犹如一道霹雳,立刻驱散了我的睡意,让我头皮发紧。张家口是列车到京城前的最后一个大站,从这里到京城只有四五个小时的路程,此时查票让我恨恨,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紧张地站起来张望我的同伴,希望和他们会合一处相机行事。但没有看到他们却看到车厢的两头都有三四个戴红箍的军人和列车员。他们从两头向中间推进,凡是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要接受检查。那阵势如铁桶一般,若想混过去除非变成隐身人。已经有我的同道被军人押下了列车。

终于轮到了我。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战士看到我的车票,严肃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你的车票早就过站了。我还没有到家呢,我说。他问:能不能补票?没钱,我又说。那你下车!解放军战士下了命令。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列车员突然说道,拿好你的东西,跟我下车。没有办法,只好拿起行李随着他向车厢门口走去。是北京知青吧?他问。我回答,他又问在哪里插队,我告诉了他。一问一答已经到了两节车厢的交接处,他向后面看了一眼,把我推向列车的储煤仓。他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小铁门,我向里一看,呀,里面敢情早有了一位。列车员低声对我说,快进去,开车后我再来。

储煤仓里的那位果然也是北京知青,在更遥远的地方插队。他悄声告诉我,早听说京包线上有位秦姓列车员对北京知青特仗义,没准这位就是呢。我听了挺感激这位其貌不扬的列车员。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声音担心着同伴的命运。

也许为了彻底清查无票人员,绿皮车在张家口车站停了好长时间。当我重新回到车厢时,看到车厢里的空座位更多了。我无心找座,先看看我的同伴怎样了。穿过一节车厢后找到了雨村同伴,大有劫后重生一般。我们把各自的情况都说了一下,结果是:除我之处还有叶公和二子在列车员的帮助下成功逃票,我的发小阿生被严格执法的解放军战士押解下车,下落不明,让哥几个替他担心。三哥和寿兄不想再找麻烦,在车上补了票。

车窗外已经露出冬日的晨曦,缓缓而过的小村落还沉睡在冬天寒冷的早晨里。望着车外的萧瑟冬景我毫无睡意,虽逃票成功但心里并不踏实,只有出了北京站此次旅行才可说圆满结束。

列车到南口时我和叶公二子下了车。南口是这趟列车到北京站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从这里到北京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了。我们这在里下车以为这里是个小站,管理会松懈一些,好蒙混过关,然后再乘坐市郊车回家。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列车的开走,刚才还挺热闹的站台突然之间就剩下我们三个孤零零的身影,就如同大潮退去后的裸泳者无遮无拦地暴露无遗,显得格外扎眼。我们想尽快脱离这不尴不尬的境地,便沿着铁轨一路走下去,结果撞到了车站值班人员的枪口上。

两位值班的大老爷们把我们带进办公室,查验了我们只有一站地的车票,问我们在哪里插队,说那地方不是很穷,不至于买不起一张车票吧。我们还没分红呢,没钱买票。这是我们的回答,反正事已至此爱谁谁了!

审了一通后,问,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有3元多,叶公和二子也掏了点零钱大约也有两三元。那两人把毛票还给了我们,又给了每人一元的整票。其中一个人指着桌子上的钱说,这些钱给你们补一张车票。给你们的钱呢是你们回城的路费。还告诉我们半个小时后有一趟去西直门的市郊车。

中午我和二子回到了大槐树下。发小阿生当天下午也回到了家。他说,在张家口站被集中起来的无票人员有几百人之多(大约是多趟列车积攒下来的),多是各地的知青,有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还有南京的。这些知青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文革小闯将,聚集到了一起有叫的有喊的有哭的也有唱的,那叫一个热闹。站方为每个人作了登记然后按每个人所说的到达站发了一张车票打发回家。我直后悔:不如在张家口下车呢。

《记忆》2014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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