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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吞善款者,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放心,说的还是大清的事。

乾隆三十二年(1767),镇江民众集资修建城隍庙,公推严生、高生、吕生三人建立了一个基金会,以公所(商业会馆)为筹建处,设善款登记簿,向四方善信募捐。

募捐时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说:

“镇江有×××万人口,咱们镇江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能不能走个面儿?走个面儿把第一波捐款先带起来,咱这城隍庙就有了!”

纯属恶意调侃,不过也是“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某日晨雨,严生在基金会值班,一妇人乘轿前来,从袖子中掏出一包银子交给严生,说这是修庙善款五十两,麻烦先生登记一下。严生拿出笔和簿,问她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妇人说,小小一点善款,何必留名,先生记明数目就可以了。说完,上轿而去。

没多久高生、吕生也到基金会,严生将此事告知,并跟他们商量,没名字该怎么登记。不料,吕生笑着说,还登什么记,这事除了那妇人,无人知晓,这五十两咱仨平分了,少了它,也不会影响建庙。

高生附和说,这个可以有。

严生说,镇江百姓信任咱,给咱面子,若贪污善款,天理不容,断断不可。

吕、高说,我们辛辛苦苦,也无报酬,你清高你不要,我们要,反正无凭无据,不要白不要。

严生无可奈何,拂袖而去。吕、高二人将五十两对分,直到城隍庙落成,此事只有严生一人知道,他也没爆出来,果然如吕、高二人所说,少了这五十两,并不影响建庙。

八年后,高生死了;隔年,吕生也死了。自始至终,严生从未跟人谈及此事。

又过了两年,严生病了,躺在床上,见两位差役手拿传票直入其室,说有一妇人在城隍爷案前告了你,我等奉命前来带你去对质。严生问,妇人告我何事?差役说我们也不知道,你跟我们走就是了。

严生只好起床跟他们走。到了城隍庙门外,只觉得气氛森严阴冷,平日摆摊算命的人全都不见了,庙门两侧原本有住户,此时却全都变成差役的班房。走过仙桥,进了二门,忽见一披枷带锁的犯人,冲他喊道:“严兄你也来了。”严生定睛一看,竟是三年前死去的高生,诧异不已,正想发问,高生痛哭起来:“弟于乾隆四十年下来,至今已在此处受苦四年,都是前生所犯的错,本来刑期将满,眼看就可投胎转世,不料当年私分修庙善款一案被揭发,又被带来问讯。”

严生说,此事已过去十一年,为什么突然才被揭发,应该是那妇人下来告的吧。

高生说不是的,那妇人于今年二月寿终,按流程,新死鬼无论善恶,都得发送到城隍府过堂,妇人一生行善,跟几个善鬼一起过堂,城隍爷问她,说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像你这样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但我有一事不明,当年本府重修,信众纷纷捐款,你却没有捐,该不会是对本府有意见罢?那妇人说:“城隍爷,此事实属冤枉,鬼妇当年六月二十日送银五十两到公所,交由一严姓生员,鬼妇当时自觉此乃小善,不肯留名,所以城隍爷有所不知,若不是今日见问,鬼妇也不想提此事。”城隍爷闻声大怒,命瘅恶司彻查,很快便查了个水落石出。因兄当年对我等有劝阻之言,便传兄下来作证,坐实我等之罪。

严生问,那吕兄咋不在此处?

高生叹了口气说,他生前坏事干太多,贪污善款根本就不值一提,早就被打下无间地狱了。

话没说完,两名差役催促道:“城隍老爷升堂了。”严生与高生等人跟着差役走到大殿台阶下,只见两名童子手持旗幡,引着那位妇人走上大殿,随后,差役又押来一名戴着重枷的囚犯,正是吕生。

城隍先问严生:“严秀才,这位善女子的善款,可是交到你手中?”严生不敢有半句隐瞒,遂将当年全过程详细禀报。城隍转头对判官说:“此事关乎修缮神殿,我无权私自决定,应当形成报告,上呈东岳大帝,由大帝终审定案,你赶紧草拟公文,及时呈送。”

判官领命,开始拟公文,城隍又让两名童子送那妇人离开。

等判官写完,城隍命两名差役带着严生、高生、吕生前往东岳庙,将公文和涉案者交由东岳大帝发落。

出了城隍庙,走到西门,一路但见有男子穿着女裙,有女子身着男衫,有人头上套着盐草编的袋子,还有人身披羊皮、狗皮,形形色色的罪人络绎不绝。耳边有围观者窃窃私语:“这些鬼都是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盐船失火案被烧死、淹死的,如今罪业已满,可以转世投胎了。”(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盐船失火案真实发生过,共烧死、淹死一千多人,袁枚顺手提一句,也是安抚死难者家属,跟本主题无关。)

严生正看着,一个差役说,这些都是注定的,你围观也改变不了什么,今日刚好东岳大帝登殿理事,我们赶紧去递交公文,错过就得等好久。

于是,一个差役守着严、高、吕,一个差役进东岳庙递公文。

须臾,但见那递公文的差役从庙里快步出来,高声传话:“东岳大帝已批阅文书,所有涉案者立即进去听判。”

严、高、吕跟着差役进东岳庙,尚未站定,便听见大殿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经查,高某私分善款,属从犯,罪责尚轻,依城隍所奏,处枷刑即可;吕某生前欺压良善,作恶多端,除按律施以枷刑之外,另命火神焚毁其棺柩尸骨;严某品行端正,君子也,阳寿未尽,即刻遣返人间。”

严生听到这里,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家人全都披麻戴孝,见他醒来,又惊又喜:“相公,你已死了三日,只因心口尚有微温,我们才一直守着。”

严生把梦中所见所闻详细告诉家人,家人起初不相信。隔年八月的某一个夜晚,吕家突然失火,停放在家中的吕生棺木,果然被大火焚毁。

原文见《子不语》卷三。

以公益为名贪污善款的报应,几年前扒过一篇,也是来自《子不语》,说的是乾隆年间,无锡瘟疫流行,白骨露于野,书生华生捐出几幅家藏古画,托朋友曹举人卖掉,买棺材收埋遗体。曹将画卖了八百两,谎报为八十两,最后不得好死,死后还在地府受酷刑。

曹举人贪污卖画善款,吕、高二人贪污建庙基金,虽然本质上都是贪,但吕、高二人还是更肆无忌惮。

因为,那是给城隍爷建庙的钱。

志怪宇宙,默认城隍爷是真存在的,他的权力,比王权更加无远弗届,因为他跨界司法,无论阴阳,人鬼作恶都逃不过神眼如炬。

给他建庙的钱都敢私吞,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性的贪婪,并不因报应的存在而有所收敛。

所以,这就是监督存在的意义。

任何对权力的监督,都是必要的。

而城隍庙基金会之所以会发生善款被贪污,就是因为监督缺位。

看原文,“董其事者,有严、高、吕三姓,设簿劝化”。基金会三位董事,直接对接捐款者,此外再无第三方监督。更不用说,其中的吕生平时作恶多端,竟能成为基金会董事,也不知道是怎么选上的。总之,所有的善款,都由这三人登记、入账,三人只要结成利益共同体,贪污善款,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那么,为什么三人意见不统一,严生品德高尚,不同意贪污善款,还是会被吕、高私分了五十两?

换句话说,严生为什么不能坚持反对到底,或者干脆将吕、高的贪污公开?

原文没说,按我们对国情(此处仅指大清,无任何不良诱导)的了解,人情社会,严生应该也不想跟其他两位董事撕破脸,或者怕受到作恶多端的吕生的报复,当然,也不排除他担心将此事曝光之后,基金会信任度归零,民众纷纷退捐,城隍庙建不成——出于种种考虑,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独善其身,但也替贪污者保守秘密过十年,只是面对洞察秋毫的城隍爷,也想到大家反正都死了,才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也正是因为有如此懦弱的“老好人”,私吞善款的吕生、高生们才能得手。

这事告诉我们,不管你有多大爱心,捐款给机构或个人,别说五十两,哪怕只是五个铜板,都要慎之又慎,尽量索要捐款收据。这么做虽然改变不了什么,至少能给善款管理者增加一点点做假账的成本,并保留将来集体起诉的证据,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202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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