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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们先“遇害”啊

孟子的学生万章,曾经问了孟子一个敏感问题:

“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滕文公章句下》)

宋是一个小国,现在有推行王政的打算,可是,如果齐、楚两个大国恨它,联合来攻打,那该怎么办?

当时已是战国中期,除了我们所熟悉的七雄,还有宋、鲁、卫等中小国家在。万章问这话时,宋国是宋君偃在位,应该还没称王(宋君偃在位十一年,看到齐楚等诸侯都称王了,跟着称王,即宋康王)。

所谓“王政”,也就是仁政,以仁义治天下,不行暴政,以德服人,可通俗理解为当时的普世价值。宋君偃武力夺位之后,确有推行王政的想法和举措,也吸引了孟子携弟子前往宋国协助。

但是,弱肉强食时代,小国总是大国觊觎的目标,所以万章才有此担心。

孟子怎么答的?

洋洋洒洒几百字,先上原文: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五)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稷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孟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宋的先祖成汤说起——宋人是商人之后,商朝开国之君成汤也是宋人先祖。

夏朝末年,商部落领袖成汤,在史料中几乎是零瑕疵的君主,要才有才,要德有德,在他领导下,商部落迅速崛起,成为诸侯中之强国。当时的天子夏桀封他为“方伯”,伯即霸,相当于得到天子授权,可以代行征伐诸侯(通俗理解为霸权国家也可以,后来姬昌被纣王封为西伯侯也是这样)。

成汤打天下,先从跟商都亳[bó]相邻的葛国开始。

开战需要理由。成汤的理由是,“葛伯仇饷”。

啥意思?

葛国领导人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和神灵。成汤以方伯的身份派人去责问他,为什么不履行祭祀义务。葛伯说,我没有可供祭祀用的牲畜。成汤知道这是借口,但还是送了一些牛羊给他。没想到,葛伯把牛羊宰了吃掉,依然不祭祀。成汤又派人去问,牛羊给你了,为什么还是不祭祀?葛伯继续耍无赖,说我还缺祭祀用的谷物。成汤就派亳都的百姓前去帮葛人耕种,还派另一些人给前去耕种的人送饭,仁至义尽。没想到,葛伯竟然派人拦截来自商都亳的送饭人,抢走食物,不肯交的就杀掉。

最恶劣的是,“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送饭中有个小孩,也被葛伯的人杀了,并抢走了饭和肉。

《尚书》载此事,便用“葛伯仇饷”名之,即葛伯把送饭的老弱妇孺当成仇人杀了。

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是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正好给了成汤征葛一个正当理由,也得到天下人的支持,说成汤这么做“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并不是要掠夺天下的财富,而是为被杀害的百姓复仇。

于是,葛伯就这么“遇害”了。

但这还不是重点。

灭葛之后,成汤继续东征西讨,“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商人国力强盛,碾压各路诸侯,十一次征伐从无败绩。

重点来了:成汤如此“霸权行径”,终于引发天下怨声载道。

怎么个怨声载道法?

孟子引《尚书》的话说:

“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

攻打东边的诸侯,西边的民众就抱怨;打南面,北面的民众也不满。所有的抱怨、不满,归结起来四个字:“奚为后我?”

凭什么不先打我们啊。

所以,“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各国民众盼成汤军队之到来,如久旱望甘露。因为,成汤军队所到之处,只让那里的暴君“遇害”,民众该干嘛干嘛,集市上人流络绎不绝,种田的农民照常种田——杀暴君,安人民,就像及时雨从天而降,民众喜大普奔。

后来的周武王也是这样,军队所到之处,“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当官的献上满筐黑色、黄色的布帛迎接当官的,民众则用食具盛着饭菜汤去犒劳普通的子弟兵。

因为都知道他们是来“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

只是让暴君“遇害”罢了。

成汤兴商,几百年后周武王灭商,都在今日宋国这片土地上进行。回顾了这些历史之后,孟子总结道:“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宋君要是真的能行“王政”,天下人都会仰望他,希望成为他的子民,齐、楚再强大,又有什么可慌的?

结果呢?

孟子在宋呆了两年左右,苦口婆心,宋君偃听了个寂寞。

在位第十一年,看着其他诸侯都称王,宋君偃也跟着称王(史称宋康王)。称王之后,竟四处出击,“灭滕伐薛,取淮北之地”(《战国策·宋卫策》);又“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史记·宋微子世家》)。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使宋康王“乃愈自信,欲霸之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臣,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

自信心膨胀,想快点实现霸业,所以用箭射天、鞭抽大地,烧掉社稷神牌——不是不信神权,而是他自己就是神权。对敢劝谏他的老臣动辄辱骂,故意戴不合礼法的帽子(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写“再造强宋”),以示不鸟你们那一套。

更严重的还是残害自己的百姓——为了满足其变态好奇心,竟然活活剖开驼背者的脊背,想看看他为什么会驼背;还砍断冬日早晨涉水过河者的小腿,看里面有什么特殊构造使人不怕冷,于是被称为“桀宋”(桀跟纣都是暴君代称)。

摊上这样的君主,民众怎么能不盼望“齐、楚恶而伐之”?虽然明知齐、楚之君也可能不咋的,但能看着“桀宋”倒霉,死也值。

于是,宋康王四十三年,“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遂得而死”(《战国策·宋卫策》)。

本来就对宋国虎视眈眈的齐湣王,得知宋国民怨沸腾,遂联合魏、楚出兵攻宋。当联军攻来时,“民散,城不守”,宋国百姓也像当年那些盼望成汤前来攻打的民众一样,开城迎接齐军。

于是,“王乃逃倪侯之馆,遂得而死”。宋康王逃进大臣倪侯家,有没有地堡不知道,只知道被联军搜出来,也“遇害”了。

当然了,孟子毕竟是儒家,弱肉强食时代,认为一个国家不管大小,只要“行王政”就可以在强敌环伺时保持不慌,未免失之天真。但可以肯定的是,行暴政,导致民众看到其他国家君主“遇害”时高喊“奚为后我”,覆亡,便只是迟早之事。

2026年3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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