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1年，楚怀王十八年，时隔两年之后，秦相张仪再次来到楚国。
此时的楚国上下，群情激昂，“杀了他！杀了这个欺楚、辱楚、祸楚的奸人！”呼声不绝于耳。
两年前，张仪确实欺辱了楚国，让楚怀王成了天下笑话。
那时，秦准备攻齐，碍于齐楚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秦惠王便派张仪出使楚国。
张仪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对楚怀王说：“各国领导人之中，秦王最欣赏的就是大王您，也一直把您当最好的朋友；张某纵横天下多年，如果问我最想为谁服务，必须也是大王您。而秦王跟我最痛恨的人，就是当今齐王。没想到啊，大王英明盖世，却跟齐王那样的三流国君混在一起，让秦王没机会亲近您，我也没机会为您服务，可惜了。”
张仪这么说，也不算太夸张，五年前，楚、燕、韩、魏、赵五国合纵攻秦，楚怀王就被推举为纵约长，坐实了“反秦联盟领袖”的地位。所以，楚怀王听到此话，当场飘了。张仪又趁热打铁说，如果大王您跟齐国绝交，秦王立刻就可以归还贵国六百里商於之地，秦、楚结盟，齐被削弱，大王您就赢麻了，请大王考虑一下。
商於之地原属楚，后被秦攻占，听说秦王愿意归还，楚怀王大喜，得意洋洋对群臣宣称，我楚强大了，秦王已吓尿，主动归还商於之地，现在我宣布，从今天起，不恨秦了！
群臣纷纷表示祝贺，只有大夫陈轸哭丧着脸劝谏说，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就因为楚齐关系好，现在秦王口头上说要还地，大王就先跟齐国断交，太危险了，必须让秦先还地，咱再宣布跟齐断交，否则，等发现上了当，肯定会跟秦结仇，韩、魏就会趁机来攻打，咱再强也扛不住啊。
陈轸的话，楚怀王当耳边风，立刻宣布跟齐绝交，并派使者跟张仪回秦，接收商於之地。
张仪回到秦国，假装喝醉从马车上摔下，伤得很重，三个月不露面。说好的商於之地，秦惠王也绝口不提。可是，当楚使派人回国汇报时，楚怀王却以为，秦国迟迟不交地，应该是觉得我跟齐绝交还不够彻底。于是亲自写了一封羞辱齐王的信，派人递交给齐国。齐王大怒，当场把信撕了，宣布跟秦国和谈，一起对付楚国。
秦国内，张仪终于露面，对楚使说：“您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好吗，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的地方划给贵国，怎么还没接收？”
说好的六百里变成六里，楚使当场就蒙了。楚怀王得知，一怒之下，又下令恨秦，并派楚军攻秦。两军在丹阳激战，楚军被斩首八万，汉中郡也被秦军攻占。楚怀王倾全国之兵，誓报此仇。楚秦蓝田再次大战，楚军又大败。韩、魏得知，出兵攻楚，楚怀王只好撤军。
痛定思痛，楚怀王回头又觉得还是得跟齐国交好，便派屈原到齐国去和谈。秦惠王收到风，又派使者到楚国对楚怀王说，秦王愿意跟贵国和好，想拿商於之地跟贵国交换黔中郡，这次是说真的。
楚怀王对张仪已恨之入骨，对秦使说，我不想跟你们换地，只要你们把张仪送来，我就把黔中郡给你们。
张仪主动请求再次使楚。秦惠王说，楚王不但要制裁你，还想把你杀了解恨，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张仪说，秦楚交恶，我不亲自去道歉，仇恨无法消除。大王放心，我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秦国，楚人不敢把我怎么样。万一他们真杀了我，秦国也可得到黔中郡，我愿意。
秦惠王同意了。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史记·楚世家》）
张仪再次来到楚国，楚怀王见都不见他，命人将他关起来，准备杀掉。
可是，张仪早就带了重金，私下先贿赂楚国大臣靳尚。靳尚便对楚怀王说：“抓了张仪，秦王一定很生气。诸侯见楚秦交恶，就不把咱当回事了，后患无穷。”又对楚怀王宠妃郑袖说：“秦王最看重张仪，现在大王想杀他，秦王急了，不但想把六个县割给楚国，还要把秦宫中能歌善舞的美女送来给大王。秦国美女送到，一定会得宠，恐怕您的地位就……”
这么侮辱智商的理由，郑袖居然也信了，日夜在楚怀王面前替张仪说情：“当臣子的都是各为其主。现在大王还没割地，秦就把张仪送来，说明他们还是非常看重大王的。大王要是真杀了张仪，秦必攻楚，大王不怕臣妾怕，请大王同意我们母子搬到江南去，免遭秦军蹂躏。”
于是，楚怀王再一次转舵，向全国人民宣布：“本王决定，这次不杀他！”不但不杀，还赠厚礼。张仪趁机鼓动楚怀王退出抗秦联盟，跟秦国联姻，楚怀王也都答应了，又下令停止恨秦，国宴招待张仪之后，便放他回去。
张仪前脚刚走，使齐的屈原回来，得知此事，捶胸顿足说，我刚跟齐国谈好联合，怎么能放走张仪？楚怀王再度后悔，赶紧派人去追张仪，但张仪已入秦了。
后悔，反悔，恨秦，不恨秦，反复无常，进退失据，这还真不是张仪太狡猾，而是怀王太无能——张仪死后，不管秦相换了谁，怀王一直都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之上，在诸侯中左右不是人。
直到十二年后，他又不听大臣劝阻，被秦昭王以结盟为名骗入秦国，从此被扣住再也回不来，三年后病死在秦，终于为他的智商埋咗单。
但他可能至死都不知道，张仪之所以一再欺辱楚国，可能也跟他曾经被楚国迫害过有关。
《史记·张仪列传》载：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
张仪原是魏国人，以纵横术游说诸侯，也想在楚国寻找机会。有一次他陪楚相喝酒，席间楚相丢了一块玉璧，门客就怀疑张仪，说张仪很穷，品行恶劣，一定是他偷的。在楚相默许下，众人把张仪抓起来，严刑拷打几百下。张仪咬紧牙关，始终没有承认，最后只好放了他。
想想，如果你是张仪，在楚国被如此羞辱、折磨过，你当上秦相之后，会放过楚国吗？
无独有偶，张仪之后，另一位著名的秦相，也有过类似遭遇。
而且他还被迫改名。
范雎，也是魏国人，纵横家，学成之后，想为魏王服务——毕竟是自己祖国。但因为穷，没钱疏通，只好先给中大夫须贾当门客。
魏昭王派须贾使齐，须贾把范雎也带上。在齐国几个月，齐襄王瞧不起须贾，故意怠慢他，却对范雎青眼有加，送给他黄金十斤，以及牛肉美酒等礼物。范雎一再推辞，须贾嫉怒交加，认为范雎私下把魏国情报出卖给齐国。回国后，须贾便向魏相魏齐报告，魏齐大怒，把范雎抓起来，用荆条往死里抽，又折断范雎胁骨、打落他的牙齿。范雎装死，魏齐命人用草席把他卷了，扔在茅厕里，还让喝多的宾客轮流往他身上撒尿。
巨痛、污辱，范雎都忍了，半夜对看守说，行行好放了我吧，日后一定重谢。看守可怜他，骗魏齐说范雎已死，扔掉算了，免得在府上发臭。魏齐当时已喝醉，随口答应说行，那就扔远点。
就这样，范雎逃出生天，在熟人郑安平帮助下藏了起来，改名张禄。
没多久，秦昭王派使臣王稽出使魏国。郑安平扮成差役，混进使馆，借机向王稽推荐“张禄”。王稽命郑安平将张禄带来聊聊，于是，范雎夜入使馆，一番交谈，王稽被折服，回国时，把范雎藏在马车里，带到咸阳。
当时秦国已是强中之强，秦昭王厌倦了纵横家的口炮，范雎在咸阳被冷落了一年多，忍不住上书秦昭王，陈述秦国潜在的危机，这才引起昭王重视，立马召见。范雎献上“远交近攻”之策，昭王大悦，拜为客卿。
几年后，范雎又出谋献策帮昭王除去以秦相魏冉为首的后党“四贵”，昭王“乃拜范雎为相”。
没多久，秦拟攻韩、魏。魏王慌了，派使者到秦国求和。
好巧不巧，派来的又是须贾。
于是，爽剧般的一场好戏就上演了：
范雎特意穿上破衣烂衫，孤身到使馆求见须贾。须贾大吃一惊：“范叔固无恙乎！”（《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原来你没死啊（范雎字叔）。范雎说是的，我死里逃生了。须贾笑了，说那你是来游说秦王的吧。范雎说我得罪了魏相和您，逃亡到秦给人为奴，哪有资格游说秦王。须贾起了恻隐之心，留范雎吃饭，并“取其一绨[tí]袍以赐之”，还把自己的一件粗丝袍送给他，然后问：“我听说秦国的大政方针都由新相国张禄决定，你在秦国久，有没有认识什么人能跟张相国说得上话的？”范雎说巧了，我主人跟张相国私交不错，张相国人随和，我也有机会见他，这样吧，我带您去见他。
于是，范雎亲自驾着马车，把须贾拉进相府。到了相国正堂前，范雎对须贾说，等我一下，我进去向张相国通报一声。
须贾在门口等了好久，忍不住问守门的，范叔怎么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守门说啥范叔范爷的，刚进去的是我们张相国。
须贾像被雷劈一样，赶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而行，请守门替他进去向范雎认罪。
范雎传须贾进去。须贾不断叩头，说我真没想到您能平步青云，我犯下了万死之罪，死活任凭相国您决定。
范雎冷笑一声说：“你罪有三：第一，诬陷我是间谍。范某祖坟在魏国（原文‘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可你居然会认为，我向齐国出卖魏国，那我不就是在出卖我的祖坟吗？第二，魏齐把我往死里打，肆意侮辱，你不制止；第三，你居然还跟那些喝多的混蛋一样，朝我身上撒尿，你怎么就忍心做得出来啊？”
须贾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范雎话锋一转，又说：“但你放心，我不杀你，因为你今天居然请我吃饭，还送我绨袍，就冲着这一丝旧情谊，饶你一命。”
须贾捡了一条命。回国前，范雎以给他饯行的名义，设宴请各国使臣陪席，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了一槽饲料，命两个囚徒像喂马一样喂他吃。最后，范雎让他回去传话：“告诉魏王，赶紧把魏齐的脑袋送来，否则，我出兵屠了大梁城。”
魏齐的结局，是逃无可逃，拔剑自刎。
先不论秦政之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秦之所以能得天下，跟善用各国人才有莫大关系。就像李斯在《谏逐客书》中罗列的，春秋时期，秦穆公“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战国时期就更多了，除了“孝公用商鞅（卫）之法”、“惠王用张仪（魏）之计”、“昭王得范雎（魏）”，还有甘茂（楚）、楼缓（赵）、魏冉（楚）、李斯（楚）、公孙衍（魏）等等。
正是这些来自各国的人才一代又一代的接力，终“使秦成帝业”。
从这个角度来看，杜牧说的更对：“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而六国盛产人才，为什么却不能留住人才，张仪、范雎的遭遇可算是典型。特别是范雎，只因得到齐王赏识，便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被认定为间谍，这对“先人丘墓亦在魏”、想为魏国服务的他来说，精神打击可能比尿撒在身上还严重。
我爱魏国，但魏国爱我吗？
不爱我也行，但能不迫害我吗？
2026年5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