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攒够三五个,就等着货郎来

今早刷牙,瘪得不成样的牙膏皮里,居然又挤出来了一小段。我盯着看了会儿,觉着它已经很尽力了,再挤也不可能挤出牙膏了,就顺手扔进垃圾桶。牙膏皮轻飘飘落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我站在洗手台旁,莫名地愣了一会。

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捡牙膏皮攒钱的日子。那时候,这牙膏皮是绝不可能随手丢掉的,它是金贵的东西,是用来换钱的。不光牙膏皮,只要能换钱的,都金贵。

牙膏皮是铅锡皮或铝皮做的,软软的,能捏成各种形状。捡到了攒起来,等货郎来收,或送到废品收购站,一个能换几分钱。可我们乡下用得起牙膏的人家不多。小孩子基本不刷牙,大人刷牙用粗盐。盐粒搁在碗里,牙刷毛硬邦邦的,蘸点盐往嘴里一刷,咸得直咧嘴。能用得上牙膏的,只有村里头在城里上班的那几户富人家。

我天天往那几个富人家门口跑,盯着窗台底下的垃圾堆,盼着他们快点用完,把牙膏皮扔出来。有时候等上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心里急得跟丢了魂似的。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我就小心地把它捋平,藏在土灶的灶猫洞里。攒够三五个,就等着货郎来。

货郎的拨浪鼓一摇,整个村子都活了。我们一群孩子围上去,盯着玻璃缸子里的糖果和一些小玩意儿,眼睛都发直。我把牙膏皮递过去,货郎捏一捏,丢进篓子,数几个钢镚给我。我攥着温热的硬币,手心全是汗,心里琢磨着是买两颗糖,还是再攒攒买本小人书。

那时候日子实在苦,能换钱的东西样样都金贵,眼睛看见什么都想拾掇起来。烂塑料纸捡回来,要一张张捋平、叠整齐,压在床板底下,就为多卖几分钱。谁家扔了硬纸板,前脚刚丢,后脚就得赶紧去抢,晚一步就被别人捡走了。

我出门走路从来不爱抬头,眼睛只管死死盯着地面。路边土缝里塞着的破布、烂棉花,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我这儿全是能换钱的宝贝。时间一长,什么东西值钱、什么能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这本事不是天生的,全是穷日子一点点逼出来的。

有一回,我在路边看见一团被风吹过来的塑料布,看着挺厚实,能卖个好价钱。刚伸手要去捡,隔壁家的小子也冲了过来,伸手就抢。我俩谁也不肯松手,拽着塑料布来回拉扯,你推我搡,当场就扭打在一起,滚了一身泥。最后我死死抱着塑料布不撒手,才算抢了下来。回家拍掉泥土叠好,压在床板底下,跟拣到一张“大团结”一样开心。

还记得雨后去田里捡蚯蚓。一场大雨过后,满地都是细细长长、灰褐色的蚯蚓。捡上半桶送到生产队的鸭棚,养鸭的人说喂了能多下蛋,一桶能卖一毛钱。光着脚走在田埂上,桶里的蚯蚓滑溜溜的,偶尔爬出来,我再用手拨回去。那种发麻的手感,到现在都记得。

那会儿我也养过兔子。小白兔红眼睛长耳朵,看着怪招人喜欢的,可我哪是当宠物养,就是为了薅兔毛送到收购站换几个钱。这兔子繁殖得快,一个月一窝,没几天家里就到处都是。那时候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养,也不稀奇,小兔子拿到集市上根本卖不上价。

等兔毛长长了,我就抱着兔子慢慢薅,一绺一绺白花花的,轻得跟云似的。攒够一大包就送到供销社去。兔毛值钱,就是长得慢。我天天盼着,恨不能它一下子长成大绵羊。薅毛的时候它乖乖趴着不动,只有耳朵轻轻抖。薅完了直哆嗦,我就找块破棉布把它裹紧了抱在怀里。

更稀奇的是养地鳖虫。黑褐色的,扁扁的,藏在灶台墙角砖头底下,翻开就能找着。抓回来养在瓦罐里,喂点剩饭剩菜。这是中药,药铺收。我把瓦罐藏在床底下,天天去看,就盼着卖了钱买一支钢笔。班里有个同学有一支,写字时笔尖亮闪闪的,我羡慕得不行。

可有天夜里起来小便,迷迷糊糊把床底的瓦罐当成了夜壶,一泡尿全浇了进去。第二天一看,地鳖虫翻着肚皮漂在水上,死的死、伤的伤。我蹲在地上眼泪直流,又气又悔,心里堵得慌。那是我第一次懂了什么叫绝望,比挨打还难受。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现在想起来跟做梦一样。那时候日子是真穷,可人眼里有光,满世界找活路,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现在不一样了。牙膏皮直接丢垃圾桶,易拉罐、塑料瓶、旧报纸,年轻人都嫌占地方,随手就扔。小区里偶尔看见几个老太太在垃圾桶里翻捡,纸板瓶子捆好绑在车上。我远远看着,心里说不清是敬佩、同情,还是一阵遥远的心酸。

周末,小外孙缠着要听我小时候的事。我就讲牙膏皮换钱、养兔子薅毛、地鳖虫被尿淹死的事。他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皱着眉问:“外公,你们小时候怎么那么穷啊,连牙膏都没有?”

我不知怎么回答。最后他拍手说:“真好玩!外公小时候真有意思!”

他只觉得好玩。我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也是,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遥远的故事。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穷,不懂饿肚子的滋味,不懂为几分钱等上半个月的心情。他们用电动牙刷,几十块一支的彩条牙膏,带着水果味。他们的世界富足鲜亮,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我不怪他。时代不一样了,苦难不能代代相传,更应该被好好放下。那些铅锡牙膏皮、瓦罐里的地鳖虫、田埂上的蚯蚓、剪过毛的小白兔,都跟着旧时光一起,被我扔进了岁月里。

说不清是幸运还是怅然,只是偶尔某个清晨,对着一支挤空的旧牙膏,会突然发呆。好像空掉的不只是牙膏,还有些更金贵的东西。捏着那轻飘飘的牙膏皮,恍惚又回到当年,蹲在人家门口,眼巴巴望着窗台,心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盼头。

那时候,一根牙膏皮比现在很多东西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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