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从阴间讲起。
天津某富人有一老仆,姓殷,朴实木讷,办事能力一般。后来又雇了一姓李的年轻人,机灵能干,善于迎合主人,很得主人宠信。过段时间,富人找了个借口,把老仆人辞退,老人衣食无着,郁郁而终。小李则独揽大权。
某日,小李刚出门,忽见门外站着两公差,不容分说,拿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说:“殷某控告你,你得去对质。”小李问告我什么,公差说不知道,跟我们走就是了。拖着小李便走。
走了一阵子,竟然进了城隍庙。但见里面人员纷乱,公务繁忙,比阳间衙门更有人气。公差把小李推入一小黑屋,说你就在这等着吧。锁上门就走了。
屋里漆黑一片,不分昼夜,也没人给东西吃,饥肠辘辘,心中火急火燎,感觉呆了有两昼夜,便有一差役过来开门,说今天还轮不到你,先放你回去吧。
小李出了小黑屋,寻路回家,一进家门,看到床上躺着的自己,醒了过来,原来已死去三日。家人告诉他,那天他刚出门就一头栽倒,主人发现,一摸,气如游丝,身体也没冷,便命人将他抬回家。醒来后,小李像大病初愈,床上躺了几日,才能下来走几步。
可是,刚能走路,那两个鬼又来把他带走了。这一去,又是两天后才放回,理由同样是还排不上号。
就这样,半年时间,小李入阴五次,不堪其苦,最后一次被放出来时,忍不住对鬼差说:“我哪怕是死罪,也求速决,再搞几次,生不如死啊。”一个鬼差笑了,说你也太迂腐了,阴阳一样,白手怎么能进公门呢……
小李恍然大悟,当即爽快地说,我回去一定会报答两位,还请两位兄台帮帮忙,别让我再被折腾了。鬼差说这个不用说,能帮则帮,只是我们也不能随心所欲,只能让你尽量靠前了。再等几天应该就可以了,你回去静候消息。至于酬劳,你酌情吧。
小李再次醒来,跟妻子商量后,找主人诉苦,主人给了他十贯钱,让他去买些纸钱元宝烧了。
当天晚上,两个鬼差又来了,笑容满面,还主动握手,将小李带去后,没再关小黑屋,而是在外面的偏室坐等。片刻,便有人背着铁钱十串,还有银元宝几十锭,放在地上说,这是事主李某送你们的。两鬼差收了钱,对小李说:“您破费了,我们会尽心帮你的,今天你的案子要是排不上,我们都没脸见你了。”
很快便听到公堂鼓响,差役开始唱号,第一个便是小李。
上了堂,但觉公堂之上也是暗无天日。李某跪在当中,偷偷仰望,大神方脸长须,面如傅粉,开口便问:“姓李的,你为什么杀殷某?”小李拼命叩头喊冤枉,说殷某之死,并不是我杀的,不信您可查一查。
神又命左右拿出一本册子,翻看了一下说,人确实不是你杀的,但你媚主争宠,导致殷某被逐,郁郁而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罪责。现在我且放你回去,以观后效,再不改过,继续巧言令色,就会下拔舌地狱受苦。
小李发誓以后老实做人,大神命鬼差把殷某带上堂,以诬告罪杖打三十。鬼差将小李带下,开了锁,祝贺他无罪释放,又亲自把他送回家。从此,小李健壮如常,吃斋念佛,积德行善。
故事见李庆辰《醉茶志怪》,名《阴司》,原文如下(篇幅所限,个别跟主题无关的细节欠译)。
最后作者评论:“白手难入公门,阴阳相等,不令人生不能伸冤、没不能报怨哉?然堂上片言,曲直立判,非聪明正直者,其孰能之?而贪隶好财,遂令冤苦壅于上闻,不亦可慨哉!”
没钱,案子就一直给你拖着,阴阳一般黑,这不就让人生不能伸冤、死不能报怨吗?不过,案子一审,三言两语,是非曲直立见分明,不是城隍爷这么聪明正直,谁能做到这样?只是那些鬼差贪财索贿,才让民间冤苦被上面听不到,实在太让人愤慨了。
要不还得说,古代文人还是有他们的时代局限。
这种现象,只是“贪隶”的事吗?
就像上篇质疑的一样,手下鬼差长期这么干,大神能不知道?
鬼才相信。
来看阳间的真实情况。《清稗类钞》载:
某官员获任安徽按察使,新上任,循例去拜访巡抚。没想到,守门的竟向他索要“门包费”。按察使问多少,守门的说,一百。按察使没准备,便让仆人就近到怀宁县令那里(当时安徽巡抚驻地在怀宁)借一百银元。
等了好久,怀宁县令竟亲自把一百银元送来。按察使感激地说,这么一件小事,竟劳你亲自送来。便把一百银元给了巡抚守门人。没想到,守门人说,打发乞丐呢,我说的一百,不是一百银元,是一百两银子。
按察使无奈,把一百银元还给怀宁县令,再向他借一百两,并说,这次你就别亲自送来了,让仆人带来就行。
怀宁县令回去,让仆人带了一百两银子过来。按察使给了守门,守门又说,按惯例,这是大门包,还得给小门包。按察使忍住怒气,问小门包多少,回说,十分之一。
按察使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呵斥,说你一个小小看门的,竟如此贪得无厌,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见按察使发火,另一个守门的赶紧打圆场,说大人别怪,这位新来的,不懂规矩,您的名片,小人已送达巡抚大人了。
没过一会儿,巡抚传话出来,请按察使进见。按察使见了巡抚,还是一脸怒容,对巡抚说:“大人府上的门包惯例,请体恤下属,立个规矩,明码实价。”巡抚愣了,此话怎讲?按察使说:“下官路费不多,本就囊中羞涩,您的门人开始索要一百,下官以为一百银元,找怀宁县令借了,到手又说是一百两银子;再借一百两银子,又说还得加小门包十两,如此层层加包,下官如何顶得住。就因为这事,我从早上到现在,折腾了超过十个小时才能见到大人。下官身为按察使,守门的都如此对待,那些官阶更低的府县属员,可想而知,至少十倍以上。所以,如果不明确立个规矩,恐怕大人的名声就会被这些人败坏了。”
巡抚一脸尴尬,也不便发作,只好说你别生气了,我会惩罚他们的。
第二天,巡抚亲自回访按察使,还带来了一百两银子退还给他。按大清官场惯例,上司回访下属,下属必须出来挡驾,表示不敢当,可巡抚光临,按察使竟施施然请见,并真的收回了一百两银子,让巡抚惭愧不已。
同样道理,守门长期这么干,巡抚不知道吗?
《西游记》中,连佛祖都坦承相告:“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
按察使,虽然官位在巡抚之下,但也是正三品大员,约等于今天省公检法一把手,知府、县令见了他,都得战战兢兢下跪叩头,没想到,一个巡抚的守门人,也敢刁难他,向他伸手要钱。
可见大清官场已烂到何等地步。
当然也可以质疑,《醉茶志怪》是志怪,《清稗类钞》是野史,当不得真,你看这故事里,只点明发生在安徽,但巡抚和按察使都没有名字,焉知不是造谣。
那就来看正史。
《清实录·乾隆朝实录》载,乾隆四十六年(1781)五月,乾隆皇帝在十天之内连下三道谕旨,对官员下属收门包现象作出指示。
事缘当时的陕甘总督勒尔锦,因涉“捏灾冒赈等贪污案”而被判死,同时也被抄家。负责抄家的官员上奏,单是勒尔锦的亲戚曹禄,“名下抄出银一万数千两,并有金器等物”。而曹禄供称,这些钱,都是他在给勒尔锦当守门时“所积门包”,拿去放高利贷所得。
乾隆指出,门包是“陋习相沿”,不能不禁。本来,朝廷对封疆大吏实行“高薪养廉”政策,大员们收入不菲,怎么还要放任亲戚向下属索要门包?“况督抚家人既向属员索取门包,则司道府厅等家人,势必尤而效之,以州县官供给各上司门包。力有不支,势必取之百姓。如此层层朘削,于吏治民生大有关系……若不明示革禁,流弊恐无所底止”。(《清实录·乾隆朝实录》乾隆四十六年五月乙亥《禁直省大吏设立管门家人收受门包谕》)更何况,督抚的家人们向下属索要门包,下面的官员自然也有样学样,给不起的基层官员,就只能榨取百姓的。如此层层转包,恶性循环,就会严重损害了整个官场生态,破坏民生。若不禁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最后乾隆要求:“再将此旨各录一通,悬之督抚署门,并著于年终汇奏一次。如有阳奉阴违,仍蹈故辙;或经科道参奏,或于别事发觉,则该督抚欺饰之罪不轻。毋谓朕教之不早也。”
将些圣旨悬挂于各督抚大门,自查自纠,每年年底专项汇报一次。如果不再收手,一被发觉,该督抚纵容包庇之罪不轻,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措词不可谓不严厉,而且真的是三令五申。第一道谕旨是五月乙亥(初三)下的,接着,在三日后的初六日,十日后的十三日,又连下两道圣旨,全是针对收门包一事,强调再有门人收门包的,“亦惟该督抚是问”,“从重办理”。
没用。
首先,收门包这一陋规,是自上向下漫延的。乾隆也承认,“即奏事处向有收受督抚随封银两,此系旧时规例,相沿至今”。奏事处,清廷负责呈递奏折、传宣谕旨的机构,督抚们有事上奏,都得在奏折里“随封银两”,这是大清“旧时规例”。至于这些钱最后到了谁手里,就不好说了,反正不可能是国库。所以,乾隆为了表示反^腐决心,决定拿这个“旧时规例”开刀。
不是全面禁止,而是“著通谕各督抚,嗣后奏事处随封银两,俱照向例裁减一半”。
打五折,依然还是得交。
更重要的是,乾隆禁门包,只是磨刀霍霍向猪狗,真正的虎狼,他则睁只眼闭只眼。
比如和珅。
乾隆连下三道谕旨之前一年,和珅平步青云,授户部尚书、御前大臣、议政王大臣,开始大肆贪腐。大贪官李侍尧案发,被乾隆派去抄家的,正是和珅,而和珅也借抄李侍尧的家而大饱私囊。
和珅这么干,乾隆不知道?
鬼都不信。
可见,皇权下的大清,再怎么高薪养廉、重拳出击,也根治不了贪腐。门包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也就有了《清稗类钞》所说的:“或谓本朝之得国以门包,其失国亦以门包,可谓奇矣。”
所谓“得国以门包”,说的是吴三桂出关向清廷乞兵,给多尔衮的守门人塞了门包,才见到多尔衮,据说这是大清门包惯例之滥觞。而“失国亦以门包”,指的是辛亥起事时,武昌府某官吏察觉革命党举动,连夜去向湖广总督瑞澂告密,却被瑞澂的守门人索要门包……
以门包始,以门包终,大清有开门红也有关门红,也算是一种圆满。
2024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