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我又没有吃饭,一个看守过来把小窗一开,问:“你怎么啦?病啦?”
“我放心不下我的女儿。你们能把她带来让她与我住在一起行吗?”
“这当然不行。她又没犯罪,为什么要把她关进来?”她回答我。
“我也没有犯什么罪,但我不是也关在监狱里吗?”我对她说。
“我没时间与你争论这个。你有没有犯罪,我不知道。其实我也弄不清什么是犯罪,什么不是犯罪。但既然你已人在这儿了,你就只能等着啦。慢慢会有人处理你的问题的。你这样也还可以嘛。看你每天睡足八小时,又有三顿饭。我们下班后还要开会,八小时睡眠都不足。”她说着把窗门一摔就走了。
她的这种举止让我很惊讶。那还是第一次,一个看守在我面前表现出一副贪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腔。肯定她自己也遇上什么麻烦了,所以火气十足。共产党内部的斗争,导致这些看守们的意志都涣散了。一般能被选拔出来担任看守这种举足轻重职务之辈,必定具有坚定不移的信仰。然而当时的革命路线所揭出的材料,使看守们看到高级领导干部竟与一般群众无异,这些人已不再追随共产主义伟大理想了,甚至还有人竟居心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这令看守们即使还不至于对理想有崩溃破裂之感,至少干劲已经涣散不振了。这些看守对本职工作已不再尽责,监狱纪律也渐渐混乱了。在看守不出来巡逻时,犯人有的大声叫喊,也有的嚎哭,还有人打架,猛力擂门。一天夜里,在黑咕隆冬的走廊尽头一间冷僻的牢房里,猛然发出一阵粗野的歇斯底里的笑声。虽然有值班看守,但她也没出来干涉。
我开始细细地观察这些看守,逐个细细地分析她们。我发现有许多看守似都憋着一股气,而少数年轻的看守,却带上了造反派的红袖章。这些年轻人持着一股傲气,神气活现地进进出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们似乎显得十分有权,不但对犯人可以吆三喝四,就是对部分看守,也采用那种命令的口气。
一九六七年,上海市政府已陷入一片无政府状态之中,第一看守所的秩序也日渐涣散。到了秋季,看守中也分裂成几个组织,互相之间展开了派性之争。当犯人们被带出去放风时,我看见墙上道边,都滥贴着有关派性之争的标语。在我的囚室里,常能听到那些看守们在大声争辩。偶尔有一二次,还听到他们互相扭打之声。争论的要点似乎是对毛泽东政策主要精神的领会,以及那些高级领导人中,究竟那些属“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
如今,常见到监狱的管理人员及提审员来牢房当班值勤,因为这些人被认为是“知识分子”,他们都被排斥在造反组织之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一切知识分子,不管是党员还是非党员,都被称为“臭老九”。那时的所谓“黑九类”依次为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及走资派,第九类就是知识分子。这不仅包括那些有学位的大学教授或研究员,也包括教师、技术员及白领职工。在中国文字中,“臭”字是“不光彩”的俗话。一般来说,知识分子总被认为是狂妄骄傲的。对于自己的广博学识,持一种优越感,他们而且极要面子。知识分子在旧时是一贯受到尊敬的。造反派称他们为“臭老九”,以示对知识分子及其社会地位的侮辱。
当看守所的第二个冬天来临时,我又一次重感冒了。那位年轻医生开给我的阿斯匹灵并不见效,后来感冒转为肺炎,剧烈的咳嗽令我全身痉挛不止。特别在晚上,囚室里更是冻如冰窖,令人难熬。一天晚上,为了使自己暖和点,我穿了两件毛衣,套了绒线袜蜷缩在被窝里,但还是一个劲地咳。已经时过半夜了,监狱里一片死寂,我躺在冰彻的囚室里的木板床上,不停地咳嗽和打喷嚏。为了减轻喉咙里的刺激,我喝了些杯中留存的冷水,可是冰冷的水令我咳得更厉害了。我将被子蒙盖着头以压低咳嗽的声音,同时也希望能从被窝里呼吸些较暖和的空气。忽地,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不像过去那些看守那样重手重脚的。随后又听到一个男人轻轻地说:“过来一下。”
我套上长裤披上棉袄从床上起来,一边心里琢磨着,这深更半夜的,那男人叫我做什么,待我走至小窗前向外一张望,出乎我意料之外,只见那位审讯过我的提审员,提了只暖水瓶站在那儿。
“有杯子吗?拿来。”他说。
我把杯子递过窗口,他给我倒了点热开水。
我已等了他一年了,等着他再来继续对我的提审。现在又见到他了,这似乎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问问他了。趁着咳嗽暂时缓和一点,我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弄清我的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说:“等造反派准备好了,他们会通知你的。很快,会有更明确的文件下达,你耐心点吧。现在把这热水喝了,这样会让你舒服点。明天去向医生报告,他们会给你开点药的。”
听他这一说,好像他现在已不管我的案子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认为我是有罪的;也不知他过去,是不是真的认为我是个罪犯。倏地想到,既然明知一个人是无罪的,然而为了完成他的任务,却硬是把无罪的人说成有罪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来充当个提审员,那是一件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我一仰脖把热水全喝进去了,但接下来又是一阵猛咳,我呕吐了。
“不要紧,没关系。我再给你点热开水。”那看守又打开了小窗。这时,他身边站着一个戴大黑边眼镜的人。那看守称他为“梁指导”。
“我借一下扫把行吗?我想把地上弄弄干净。”好容易咳嗽缓了一下,我问他。
“明天再扫吧。地上弄脏了吗?除了水,没吐出其他什么东西吧?”梁指导问。
我往地上看看,果然除水以外,没有再吐出来其他什么东西。且那些水也差不多全被破裂的水泥地吸干了。这当然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梁指导见识一下,监狱里犯人们的肚里就是这么空空然也!除了水,再没其他了。不过,他不过是个看守所的前任指导员。现在,红卫兵和造反派已将他降为值班看守了。
他们直到我把水喝完,才把小窗关上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