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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142)

新恢复的美国领事馆,位于淮海路,离开我每天练太极拳的小花园很近。每天清晨我往返公园路过此地时,总看到领事馆外,站着长长的队列,人们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出国签证。我的学生们,也常会带来一些有关他们的亲友领取护照的各种情况。这时,青年人已不再议论关心江青有多少情夫,文革中到底死难多少人,而是议论某个领导人在交换留学生计划中,把自己的子女送到美国去了。现在中国欢迎海外来人的访问。来自各国的华侨,潮水一般涌回大陆省亲访友。他们带回许多消费品来馈赠亲友,并帮助文革中失学的亲属子女出国深造,特别去美国。这一着,已成为举国老少迫切的愿望,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一九七九年,中国的政治形势一片大好。虽然华国锋仍任党和政府的首席领导,但邓小平的地位已日渐巩固。许多“四人帮”的爪牙已从各级领导机关里清除出去了,空气日渐轻松,广大老百姓对前途表示乐观。人们企待着,能重现五十年代中期开展反右以前的那种局势。

我计划在政策可能再度收缩以前,将出国护照拿到手。问题是我将以什么理由申请,这理由一定要恰当并且要保证能得到批准。因为如果一旦遭到拒绝,这一决定将记载在我的档案内,那会影响以后的申请了。

一天晚上,在我收听“美国之音”的新闻时,得知中国在向美国申请要求获得最惠国资格。这以前,我曾在报刊上读到过一条新闻,说美国国会曾通过一项法令,阐明最惠国称号,不能授给那些阻止家庭骨肉团聚的国家。那时指的是苏联。因为俄国境内有一大批犹太人,在等待去以色列。我料到,中国共产党也会得悉这个讯息的。因此当我关掉收音机时,不禁暗道一声:感谢上帝,赐给我机会,及时得悉这个重要新闻。看来,这个讯息估计不会在中国报刊上出现的。

我在美国有两个妹妹,上海解放时,她们都在美国求学,以后就在美国结婚定居了。一九三五年我去美国时,小妹妹还是个小女孩。我们已有四十多年未曾见面了。海伦,我的另一个妹妹,曾在两年前,伴随着她丈夫回上海,进行一次短期旅行。此后,我俩就经常通信了。我立即给我妹妹去了封信,要她给我发一封邀请书,请我去和她们一起“家人团聚”。海伦似乎对这一切十分了解,很快就给我回了一封措词恰当,并具有她俩亲笔签字的邀请书。

三月初,当太平洋的暖流姗姗来临时,湿润的春风也唤醒了路侧一度被冻僵了的大枫树。我满怀希望来到徐汇区公安局的护照及国际旅游证件签发处。待我到了那儿,我才发现,自己已迟了一个钟头。

虽然办公室要到八点正才开始接待,而当时只有六点四十五分,但大门外已排起一条长龙了。到了七点三十分,铁门拉开了,我发现自己在这漫长的队列里的位置,正居三分之一之处。我们随着这条长龙缓慢地往前移动着,鱼贯进入接待室。

我紧挨着一个女孩子的肩后进了门。其他的仍旧留在队列里,在院子里静候着。宽敞的接待室里已人满为患。有的紧挨着挤坐在长凳上,有的就在走廊里排成队列,个个都表现得文雅礼貌。八时正,办公室的门开启了,人们一个个秩序井然地逐个依次入内。凡拿到一张空白登记表的,出来时都笑逐颜开。而那些空着手出来的,神情就显得有点沮丧了。排在我前面的那个姑娘,已占到了一个座位,我就挨着她坐下。

“你想出去吗?”她轻声问我。

我点点头。

“去哪国?”她问。

“美国。”我哑着声说。

她双目一亮,眉开眼笑地说:“我也去那里,去会我那从来不曾见过面的父亲。一九四九年他离开上海时,我还未出生呢。”

“是他邀请你去的吗?”

“是的。他在那里开了个餐厅。他说过如果我愿意,他可让我在那里就业。”

“你在上海有工作吗?”

“没有,我在待业。文革中我们遭了许多难,因为我母亲没有与我父亲离婚。红卫兵们说我妈妈是美国派遣特务,她在五七干校里丧了命。最近才给她平了反。”她红着眼睛说。

“希望你去美国后过得快乐。”我说。

“我还有些害怕,不知道我那继母会不会喜欢我。你说政府会批准我去吗?”她无把握地问着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噢,会的。我看你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去过美国吗?”

“去过,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看,假如我要去那儿定居,首先得作些什么准备?”

“你得找个老师辅导一下英语。”

“我现在正在用功学英语。”她颔首说。

在我们轻声聊天时,已渐渐挪近门口了。再稍稍过一会,那女孩子先进去了。不多功夫她就脸带笑容地出来了。她俯身就着我耳边说:“我拿到了。”说着,就把手中的申请表扬了一下。

“下一个。”房里叫着,我就进去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体态臃肿肥胖的中年妇人。桌子对面置着一张空椅子。桌上除一本空白的拍纸簿、一支铅笔外,别无他有。整个房间空旷得很,无其他陈设。看上去,她的表情恹恹的。也难怪,整整的一个上午,她轮番接见了一大群以各种借口要想离开中国的来访者,这可能是件很败人胃口的差使。

“你呢?”她时我大声嚷嚷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说:“我想申请去美国探望我的两个妹妹。有个妹妹,我们已有整整四十四年没有见过面了。”

“你为什么要去探望她们?”

“家庭团聚嘛。我们已有多年没有见面了,希望能骨肉团聚。”

“她们不可以来上海看你吗?许多人都从美国回来探望的。”她说。

“我有个妹妹曾经和她丈夫来上海探过亲,但还有个妹妹实在太忙了,她抽不出时间来看我。”

“你在哪个单位?”她问。

“我没有单位。”我说,“我现在不工作。”

“从前你在哪个单位?”

“文革以前,我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

“你叫什么?在哪一家外资公司?”我将详情一一禀告了,她把这一切全记录在那本拍纸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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