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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辛亥革命的缘分

1912年1月1日,上海庆祝民国改元

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虽然我晚六年才出生,但是那个年代的许多人物留在我的记忆中,有着不解之缘,也可以说给我不少影响。这个话题要从我的父亲说起。

一、父亲与凌容众

1922年我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我继承了他的书桌,抽屉和小柜中有许多书籍,还有几张照片。我印象深的除《饮冰室文集》、《玉溪生(李商隐)诗集》(三种颜色字体线装本)外,就是黄兴、宋教仁、秋瑾的《荣哀录》;一张较大的黄兴照片,父亲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有一本很厚的大型精装本《民国之精华》(1916年由日本北京写真通信社出版,日人佐藤三郎编),内收民国初年参众两院443位国会议员的小传,每人占一页,中日英三种文字,有照片;前面有孙中山、黄兴等人的照片、传略,以及日文中华民国议会史。约三百字的李积芳(父名)小传,开篇是评语:“君秉性诚厚笃实,痛恶浮华,居常以俭约自持,能耐劳苦;与人交直而不数,喜闻荩言。”后半是简历:“前清时,以湖北仕学馆学员,由张文襄选送日本留学,毕业于经纬学校及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归国应学部试,授法政科举人,辛亥武昌起义,回湘任法制局参事,筹办地方自治,旋组织湖湘法政学校,兼充公立法政各校教员。二年,被选为众议院议员。”当年参议院议员代表地区,每省选十名;众议院议员代表人口,八十万人口中选一名(湖南27人当选)。

关于父亲去日本留学的情况,1980年出版的《黄兴年谱》援引和《湖南文史资料》第十辑刊登的“凌容众日记”,有较详细记载:1905年1月间,平江四人同长沙一批人,“于武汉会齐,九十三人去日本。16日乘轮离汉度过阴历除夕,4日抵神户,5日抵东京。”1905年2月11日记有除辫事:“早起改装剪辫,小溪(父亲号筱溪)继之。”“未初,偕小溪赴富士见楼,因开会欢迎孙逸仙也,不期而会者千余人。警察原限准三百人,继许九百人。楼中只能容千人,踵门而退者殆又数百人。……日本之白浪滔天演说云:吾倾家以谋中国之革命,不成,无以为生,为优人以求食。所以不忍饿死者,欲留一命以见支那之革命也。”当年除辫是一件大事,在留日学生中也只有少数人做到,这表示革命精神,同清廷的决绝。凌容众和先父这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到日本,还没有上学,就先除辫明志,这说明他们在国内早已接受了黄兴、陈天华等的反清革命思想。因此,同盟会成立后就加入了,成为第一批会员。(头两年在东京参加同盟会的863人中,湖南籍最多,有157人)他们的生年都差不太多:黄兴、凌容众1874年(31岁),陈天华1875年(30岁),宋教仁、李积芳1882年(23岁)。父亲一生重视教育,在日本安心读书七八年。当年留日学生万余人中,因多入速成科的学校,进大学而毕业的为数较少。

1905年冬,日本政府循清廷之请,禁止中国留学生的革命活动,陈天华蹈海自杀,以绝命唤醒国人。(陈是1903年从湖南到日本留学的,著有《猛回头》、《警世钟》等反清革命白话文小册子,影响较大)一批留学生被日本政府驱逐回国,其中湖南来的有凌容众、秋瑾(她的丈夫是湖南人)等十多人。随后大批留学生都回国了。1906年凌回到家乡,宣传革命,毁家兴学,创办启明女校,第一班8个女生中,有我的母亲和李六如的元配夫人钟桓英。父亲从官费中省出钱来,帮助妻子上学。我母亲可说是辛亥革命前受过现代教育、有思想的女性,父亲的为人处事和他的朋友交往,童年时就常同我们三姊弟谈,尤其谈同黄兴、宋教仁等人的友情,启发我们如何求学做人,向父亲学习。回长沙居住时,生活非常困难,当时湖南督军兼省长赵恒惕,同吴佩孚勾结,委父亲以重任,他坚辞不就,过年过节送巨款也退回去,常同母亲谈寄希望于广东出兵北伐。

二、我家与黄兴家

辛亥革命,黄兴居功至伟,是辛亥革命的元勋,被称为“革命的实行家”,直到武昌起义,是同盟会多次起义的直接领导者,黄花岗之役负过伤。当年孙中山、黄兴是并列齐名的。讨袁(世凯)失败之后,孙黄之间曾有意见不合,孙中山成立中华革命党时,强迫入党的人按手印,服从他的领导,黄兴拒绝加入,以致国民党当政时,曾长期“扬孙抑黄”,不宣传黄兴的革命事迹。记得十多年前在北京开黄兴纪念会时(大概是因湖南黄兴故居修建开放而召开的),我将这个情况谈了。父亲加入同盟会后,同黄兴、宋教仁等成为好朋友。母亲同我谈过,黄兴1916年去世时,父亲悲恸不已。后来同黄的大儿子黄一欧常有往来。1949年回长沙时,我去看望过一欧兄。我进米龄(88岁)时发表过“仰怀黄公”绝句两首:

壮志未酬公不言,遗容常伴书案间。
儿时岁岁麓山顶,好友相携谒墓前。
民主先驱世仰瞻,恨无实践替公传。
我心一事差堪慰,两代知交过百年。

黄乃(原名黄一寰)是黄兴的遗腹子,我的终生好友。我们在长沙著名的楚怡小学同班,都是高材生,跳过班,毕业时他第一名,我第五名。大革命时我们都是学校童子团活动的头头。每年春天,学校安排学生一天郊游,总是到长沙湘江对岸的岳麓山爬山。黄兴的坟墓在山顶上,我同黄乃年年必到此拜谒。他1936年到日本留学,重走父亲的路,参加左派留日学生的活动,1937年6月被日本警署拘捕,由父亲的日本好友营救出狱。1938年他就到了延安,毛泽东还接见过他。我是1939年底到延安的,当晚看《日出》预演,在礼堂门口碰见了他,真是喜出望外。在延安六年,我们无话不谈,我在《解放日报》工作时,他在总政敌工部,冈野进(野坂参三)领导他编《敌情》、《解放日报》的副刊。他会写文章,精通日语和世界语,还会吹口琴,跳舞时参加乐队。抢救运动中,我被关在保安处,博古并不同意逮捕我,问过黄乃对我的看法,黄认为我绝对没有问题。他是高度近视眼,1949年后就失明了,负责盲人福利会工作,专心研究并创造新的盲文。晚年我们同住一栋楼,他的客厅中悬挂着他父亲写的两个大字:“笃实”。1988年他70岁生日时,我写了一首七律相赠:

少小同为童子团,毗邻共度古稀年。
六秋相饮延河水,廿载睽违冻雨天。
依旧镜心观世界,革新盲字吐叽篇。
常叹大器才难展,却有精神海内传。

黄乃去世后,我为他的文集出版写过一篇长文。

黄乃的大儿子伟强是油画家,为纪念辛亥革命百周年,他画了当年近百人物的头像,从加拿大回国,同百位将军写的字幅一起办纪念辛亥百年的书画展览会。9月10日在世纪坛开幕,请我参加并讲话。我讲了父亲同黄兴、宋教仁等人的关系,他们都是追求民主和宪政的先辈,我念了为《炎黄春秋》创刊二十周年写的那首七律,最后高呼:辛亥革命一百年,宪政施行依旧难。

三、父亲与宋教仁、谭延闿

父亲同宋教仁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他们同庚,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同班,宋是法律科。1987年宋教仁诞生105周年时,他的家乡湖南桃源县政协出纪念专辑,让我写篇纪念文章。我在文章中谈到,1900年唐才常自立军起义失败后,顽固派曾屠杀湖南维新人士一百余人。随后黄兴、宋教仁创建了华兴会,以后和兴中会、光复会合并到同盟会。1903年他在武昌读书时,即致力于组织革命团体。辛亥革命以后,成为著名的政治活动家,醉心于在中国实现议会政治,联合几个小党派,改组同盟会为国民党,以争取国会议席的多数,成立责任内阁。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力量太弱,迫于形势,让位给袁世凯。宋教仁作为追求“中华民国政权属于人民”这一理想的代表,想利用宪法和议会去约束“独夫当国”的袁世凯,实现中国破天荒的民主政治。宋教仁学识渊博,尤长于写作。间岛问题发生时,立即出《间岛问题》一书,为清廷交涉取胜起了作用。他精心研究日本和西方的政治制度,有专门著作。他深知舆论的重要,在日本时,办《二十世纪之支那》,主持《民报》(上世纪50年代初在湖南时,父亲的老朋友、原湖南高等法院院长陈长簇将他在日本收藏的全套《民报》送给了我,1952年我“投笔从工”转业时,将这全套《民报》送给了田家英)。随后在上海办《民立报》。辛亥革命前,他是黄兴在国内多次起义的助手;辛亥革命后,他就成为推行民主政治、实施宪政的热烈鼓吹者。袁世凯就任总统后,他奔走各省,协调南北,联络政党,全力进行竞选活动,主张责任内阁制,国务总理由众议院选出,主张省议会有立法权,省长民选。他又擅长演说,言论风采,倾动一时。国会选举结果,参政两院的国民党人占议席多数,组成国民党一党内阁,宋教仁为内阁总理,几乎成为举国定论。1913年初,他在汉口演说时有这样的一段长话:“以前我们是革命党,现在是革命的政党;以前是旧的破坏时期,现在是新的建设时期;以前对于敌人,拿出铁血精神同他们奋斗,现在对于敌党,是拿出政治的见解同他们奋斗。”当时即有谣传,袁世凯要对宋下毒手,他对朋友说:暗杀之事,防不胜防,只有处之泰然,我若真被暗杀,或足以激励同志们的奋斗。在国会开会前夕,3月初,袁世凯急电邀宋教仁入京,“共商要政”。3月12日深夜,他由上海动身,在车站被手枪击倒,此时黄兴、廖仲恺、于右任等都在身边。

宋教仁可说是民国主张并努力实现民主宪政的第一人。武昌起义后,《民立报》社论即指出,革命党人中“牟私利之人多”。章太炎公开说:“革命军起,革命党消”,“若举总统,以功则黄兴,以才则宋教仁”。南京政府刚成立时,由于宋同立宪派张謇、汤化龙、熊希龄有来往,深受同盟会中人的攻击。他的“调和南北,只希望有一个和平统一的中国”的思想,不为同盟会中一部分人的认可。宋教仁之死,全国哗然,这一事件缩短了袁世凯的政治生命。我在纪念文章结尾写了一首七绝:

独夫子弹震神州,恸哭人才第一流。
谁道英雄长寂寞,民权社会共千秋。

宋教仁被害之后,父亲怀着深切的悲恸,到北京出席国会,在国会中为宋教仁的理想,积极活动,在北京生活了六七年,我们三姊弟都出生在北京。我出生后,张勋复辟,解散国会,父亲就单独一人到广东,参加了孙中山召集的非常国会。辛亥革命前,谭延闿属立宪派,在湖南任推行宪政的谘议局议长,同父亲就有交往,这时同谭延闿(以及孙洪伊、周震鳞、覃振等)过从更密了。谭延闿在广东送我父亲的四幅字条,上书苏轼《张先词跋》“张子野诗笔老妙”这一大段话,一直挂在家中,儿时是能背诵的。父亲去世时,谭正闲居在上海,我的五叔父特带我到上海去见过谭,行鞠躬礼后,谭摸着我的头,问候我的母亲,并赠送二百元奠仪。1999年4月,到南京参加“五四”八十周会会议时,我和老伴曾特到谭延闿墓前行礼。

关于谭延闿当年的情况,我还知道这样一件往事,毛泽东和蔡和森为赴法勤工俭学筹款,住在北京杨昌济家时,杨让他们去找时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的章士钊,写了封介绍信(称蔡、毛为“天下之奇才”)。章就将时任广东省政府主席的谭延闿汇来的二万元汇单,交给了毛泽东。

母亲同我谈过当年在北京国会开会时,议员们意见不同,争论激烈时,甚至摔起墨盒,后来墨盒就被钉死在桌子上了。国会旧址还在新华社总社院子内,现在没有人关注这些议会旧事了。

四、六如老伯

当年同父亲关系最密切的平江同乡除凌容众外,还有方维夏和李六如。方比父亲大三岁,参加过华兴会,也是1905年到日本的,入东京农业大学,立即参加同盟会的活动。1911年回国后,从事教育,任第一师范学监,是毛泽东的教师。1925年到广东,由李六如介绍入党。1931年从苏联回国后,派到苏区工作。1936年在湘赣边牺牲。母亲同我谈过,父亲去世时,方维夏曾伏棺痛哭。方的二女儿曾在苏联学习,与蔡畅同班。母亲同方一家母女四人常有来往。现在平江县长寿街办有维夏中学,竖有方的铜像,我题写的校名。

李六如的原配夫人钟桓英,同母亲是好朋友。母亲同我谈过1920年前后在长沙从事革命活动时,毛泽东常到李家,毛不讲卫生,钟桓英常给毛洗长褂子。李六如比我父亲小五岁,1907年二十岁的时候,他结识了同乡凌容众,从凌那里知悉陈天华蹈海事件,并看到《民报》、《游学译编》、《嘉定屠城纪略》等反清报刊和书籍。从此,投笔从戎,1908年到武昌参加新军,结识了同盟会会员刘复基(武昌起义三烈士之一)、詹大悲等,组织文学社,为负责人之一,从事士兵运动。武昌首义时,他被黎元洪委为第四镇十六标标统(相当于团长),参加了阳夏之战。由于不满意标统职位,又觉得自己年轻,想出洋深造,几经请求,黎元洪终于同意,赠他三千元出洋费,每月另拨官费八十元,还补了一个“陆军少将”头衔。

1912年到日本后,他热心议会政治,进了明治大学的政治经济系,一心读社会科学书,如《社会问题十讲》、《马克思经济学说》等,还读了《资本论》第一卷,受河上肇著作的影响很深。1919年10月毕业回国后,曾有过“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理想,从事过这方面的活动。1920年到长沙教书,倡导平民教育运动,成立了全省平民教育促进会,方维夏时任省教育会会长,给他许多帮助。他编辑了四本通俗的《平民读本》,于1922年出版,宣传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思想。四本小书曾风行一时,一连印了四版,几万册。1921年李六如先入团,后入党,还作为国民党湖南省党部代表赴广州,为党办的湘江学校募款,从而结识谭延闿、邵力子、覃振等人。他在谭延闿任军长的第二军军校中担任过政治部主任。第二次北伐时,他任第二军第四师(师长为张辉瓒)的中将党代表,方维夏为第五师(谭道源师长)的党代表,军党代表是李富春。

1930年到中央苏区,他主要负责经济方面的工作。红军长征后,被留在后方办事处,经常随着部队在赣南山林间转移,经常掉队。1935年在一次非常危急的情况下,他被认为再拖下去,会白白送死当俘虏,于是项英命令他和他的夫人王美兰离开苏区,给了一笔路费。这笔钱在过赣江时,几乎全部被白军搜走,流落到吉安后被捕。由于白区报纸刊有他的照片,被捕后受过种种酷刑,他守口如瓶,终被判处极刑。他于是向当年老友、时任国民党司法院副院长的覃振求援,覃振立即给江西省长熊式辉写信,得以释放。因此1937年8月就到了延安。在延安曾担任过毛泽东办公室秘书长,他目睹江青专横跋扈、反复无常,服务人员十分为难,敢怒而不敢言。为了维护毛主席的威信,他将大家长期积压在心头的对江青的意见,向毛主席作了一次汇报,正当他同毛主席谈话之际,江青走了进来,有些话被她听见,当即大哭大闹。此后他就离开了这个职位。

我到延安后,立即去看望六如老伯,过去只听到母亲谈父亲同他的亲密交往,以及举家关切之情。他突然见到这个外貌酷似乃父的故人之子,自然十分惊讶和意外高兴。至今我还记得那表情和满口乡音:“呵呀,呵呀,想不到,想不到,你的姆妈好吗?”在延安六年中,我每年总要去看望他一二次。延安生活苦,每去必留餐,“打牙祭”。我在《解放日报》工作时,1942年要写纪念辛亥革命的文章,特地去找他谈过他参加辛亥革命的事迹,对他的一生才有较多的了解,六如伯是我们党有数的几个老前辈之一,他怎样走上革命道路及其曲折的经历,在清末老一代的知识分子中是非常典型的。难怪他后来非写出一部《六十年的变迁》不可。他幼年丧父,母子靠借贷维持家计。他虽然饱读经书,获得应县考的资格,但两个弟弟只能当学徒。后来这两个弟弟和儿子,都被国民党杀害了。

延安整风抢救运动时,除了黄乃为我作证外,六如伯也为我作了证明。“抢救”中的过“左”做法,他向组织提过书面意见。保安处曾派人来向他调查我老家的情况,问我的父亲是不是红军杀掉的。我是在长沙读的小学和中学,老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六如伯比我熟悉得多;老家的亲属中,有人死于国民党的屠刀,也有些妇孺死于过“左”政策。有他的证明,这类谣传一下澄清。其实,我到延安时写的《自传》,老家的重要人事,是写得清清楚楚的。奇怪的是,1959年庐山会议上我受批斗时,康生仍在造谣,说我这个人“有杀父之仇”。后来知道,六如伯向调查者再一次辟过这个谣,并对我父亲作了评价:是当年具有爱国民主思想的开明人士,如果活下来,也会赞成共产党革命的。

解放后,六如伯任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党组书记。1952年初,他回到阔别25年的家乡。当时我在湖南省委工作。我的母亲自己做菜,举行家宴,请六如伯吃饭,当年平江人老红军陈再励(省民政厅长)、曹瑛(长沙市委书记)和陈长簇老伯都参加了。这时我正为《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一书搜集资料,他知道我的这个计划后,谈到他在延安整风时,由于思想认识的提高,发现自己一生同中国革命历程,竟是如此紧密相连,因此写了《自传》之后,就将自己各个时期的经历和认识,写了许多札记,这个包包在离开延安后,一直随身带着。这次到湖南来,也附带收集有关资料。这就为我写书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材料。四本《平民读本》也是这次借给我的。五十年代在北京,我整天忙于事务,看望六如伯反不如在延安的次数多了。《六十年的变迁》第一卷出版之后,他在扉页题签,送了一本给我,至今保存着。1959年庐山会议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六如伯。1979年初回到北京,去看望黄克诚,才知道这十年中,加上六如伯,我们三个人归“专案一办”同一个人管。八十年代初,听说他的夫人王美兰仍住在北池子故居,于是去看望她。二十多年睽违,彼此还能认得出来。我们谈了大半个上午,才知道六如伯去世前的情况。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每从报纸或广播中得知江青又发表讲话时,六如伯就向老伴叮嘱,要做好思想准备,随时应付最坏情况的发生。1967年康生一次接见湖南造反派时说:“李六如是叛徒、反党分子。”还补了一句,“就是写《六十年的变迁》的那个李六如”。“反党分子”的罪名是由于六如伯参加编写《平江革命斗争史》,被推为主编。这当然就是“为彭德怀翻案”了。至于“叛徒”的问题,自是指1935年江西被捕之事。这件事,过去六如伯没有详细同我谈过,只说到是由覃振营救出狱的。1970年,83岁的六如伯和他的老伴,被流放到桂林,过着软禁的生活。林彪摔死后,1972年返京,长期生病得不到正常的医疗,终于日渐恶化,只好回家待毙。最后病危时,夫人到附近借一辆三轮车,将老人拉到医院。咽气时,六如伯拉着40年共患难的老伴的手,用发硬的舌头,喃喃呼唤着毛主席、周总理、老同志……神情极其凄苦,最后,流下两行泪水而停止呼吸。时在1973年4月10日。

五、我采访林伯渠和张曙时

在延安《解放日报》工作时,1942年为纪念辛亥革命,我还采访过林伯渠和张曙时两位老人,《林伯渠谈辛亥革命》、《张曙时回忆京陵》都刊载在10月10日的报纸上。林老和张老都参加过同盟会,同林老谈了四个小时。他是1904年到日本的,入弘文学院。最初受梁启超办的《新民丛报》的影响。参加了孙中山到日本时开的演讲会后,立即加入同盟会。还讲到孙中山讲演的主要内容所举的例子,说明他为什么赞成民主共和,反对君主立宪:“铁路是个好东西,但怎样成功的呢?英国开初试用木轨,用马拖车;后改铁轨,仍用畜力;最后,终于蒸汽机车实验成功了。政治的进步也与此相同,由皇帝专制,到君主立宪,终于民主共和。”他不赞成当年宋教仁、黄兴只看重国会、政党、责任内阁的政治活动,“以为法律是神圣,政党内阁是只铁笼,可以关住袁世凯这只猛兽”。

张曙时辛亥前在南京法政学院读书时,就参加了同盟会,并从事新军活动。“那时只要能与同情革命的军警联络,便是最好的革命工作,知道革命一定要靠武力才能成功。”学校教员在讲堂上也公开谈革命,黄花岗事变后,大骂清廷腐败。他详谈南京和扬州等地起义的情况,以及同盟会改国民党后,各地的分部都极其松懈,什么人都拉进来。

六、母亲对我的影响

父亲当年的朋友,同辛亥革命有关系的人很多,母亲也很熟悉,她非常敬重这些朋友,同她敬重父亲分不开。父亲去世后,母亲32岁,立下决心:继承夫志,将三个子女教育成有用的人,虽然生活困难,决不能回老家吃租谷,让儿女成为游手好闲的子弟。母亲常对我们讲起与父亲有关的往事,教育我们如何求学做人,特别不要趋炎附势,品德最为重要,谈过做大丈夫的古训:立言、立功、立德和不淫、不移、不屈,虽然年幼时还不能完全领会。前面提到的《民国之精华》对父亲的评价:“君秉性诚厚笃实,痛恶浮华,居常以俭约自持,能耐劳苦;与人交直而不数,喜闻荩言。”我在母亲的教导下多有继承,一生受益颇多,也因此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每当遇到大事,我不会突破良知的底线。尽管一生处于做人与当党员的冲突中,我宁可受罪受苦,也不违心地去做不正当之事,伤害他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这篇回忆文章的原因。

《炎黄春秋》201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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