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儒林列传》载汉初诸大儒,申公之遭遇最令人唏嘘。
申公名培,鲁国人,鲁是儒家思想发源地,薪火不绝,申公从小接受的就是儒家教育。汉高祖十二年,刘邦经过鲁地,曾到曲阜祭孔,申公培以儒家弟子的身份,跟着他老师到曲阜南宫拜见刘邦,这应该是他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刘邦死后,吕后当政,申公培来到长安游学,跟一个叫浮丘伯的大儒深造。浮丘伯是齐人,对儒家列为“六经之首”的《诗经》最有研究,当时跟申公培一起学《诗经》的同学中,比较有名的,还有刘郢客。
刘郢客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刘邦同母弟、楚元王刘交的二儿子。刘交死后,因为太子早逝,楚王之位就传给了刘郢客。
刘郢客重才兴教,知道申公培的学术水平很高,继位之后,便聘请申公培来给他的太子刘戊当老师。只是,刘戊无心向学,对老是束缚他、还老是逼他念书、给他留作业的申公培一直怀恨在心。
刘郢客只当了四年楚王就去世了,司马迁说:“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直译的话,就是:等到刘郢客去世,刘戊继位,便开始报复老师。
报复的方式,就是对申老师实行“胥靡”。
“胥靡”一词,《史记集解》引东晋史学家徐广的话,释为“腐刑”,就是跟司马迁一样,被阉割。
但这个解释被不少史家纠错,如唐代史家颜师古便认为,“胥靡”是“联系使相随而服役之,故谓胥靡,犹今之役囚徒以销联缀耳”,用绳索、锁链等把人连接起来,让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去服劳役,好比让囚徒劳动改造时,用刑具把他们串联,防止逃跑。明代史家徐孚远也说:“胥靡,徒隶之属,非腐刑也。”就像囚徒或奴隶一样服苦役,并不是腐刑。
还有一点不得不指出的是,根据班固在《汉书》中的说法,刘戊并不是一上位就报复老师申公的,而是发生在二十年后,《汉书·楚元王传》有更具体的描述,前因后果也讲的更详细:
初,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二十年,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薛郡,乃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碓舂于市。
当初,楚元王刘交敬重礼遇申公、白生、穆生等大儒。穆生喝不了烈酒,刘交每次摆宴,总会特意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刘戊继位为王,起初还为穆生准备甜酒,后来就忘了。穆生退席后说:“我该离开了,他不为我准备甜酒,说明心里已没有我,再不走,他迟早会用铁钳箍住我脖子,拉到集市上游街。”于是托病卧床不起。
申公和白生极力劝他再出来做事,说:“难道你就不念先王的恩德了吗?今王只是一时失礼,不至于这样吧。”穆生说:“《易经》上说,君子应该知微见著。先王礼遇我们仨,是因为道义还在;今王对我们无视,就是忘记了道义。无道之君,怎么能和他长久相处,我岂是为了这点微小的礼节。”于是托病告辞离去。但申公、白生还是留了下来。
果然,刘戊越来越荒淫残暴。上位第二十年(汉景帝二年),薄太后(刘邦侍妾,汉文帝他妈,汉景帝他奶奶,刘戊的叔祖母)去世,刘戊竟然在服丧期间跟宫女淫乱,汉景帝大怒,但念及堂兄弟情分,没有按律处死,只是削去楚国的东海郡和薛郡,以示惩戒。没想到,刘戊不以为戒,还串通吴王刘濞谋反。申公、白生二人劝谏,刘戊不听,还把两人“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碓舂于市”。
给他们穿上红褐色囚衣,用绳索或锁链串起来,命他们拿着杵臼在集市上捣米服劳役。
这就是赤裸裸的将老师送去劳改、游街,公开羞辱。
当初穆生的话,一语成谶。
总之,此事不管发生在什么时候,对于一个儒师来说,都是斯文扫地、奇耻大辱,不过申公并没有选择跳湖或上吊,而是“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
“胥靡”结束后,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楚国,回到老家鲁国隐居起来,也收学生,也教书,但就是闭门不出,也谢绝上门的宾客,断了一切社交。
没想到,申公之不幸,竟成儒林之幸,因为名声在外,“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史记·儒林列传》)各地慕名前来拜师求学的有一百多人(《汉书》说一千多人),申公则专以《诗经》教授弟子。
众所周知,嬴政焚书是一场文化大浩劫,先秦典籍损失惨重,儒家最重要的《诗经》多靠口耳相传。申公以这种师徒相授的方式整理《诗经》,不仅完整保存了《诗经》305篇,还形成了规范的传授体系——这就是《诗经》诸多版本中分量甚重的《鲁诗》学派。在申公诸多学生努力下,后来《鲁诗》被纳入西汉官学,得到朝廷加持,成为《诗经》权威版本,为后世《诗经》定本提供了最重要文本依据。
反观那个羞辱老师的楚王刘戊,跟着吴王刘濞发动“七国之乱”,才几个月,便兵败自杀,死得其所。
虽然,汉初为了中央集权而削藩,引发“七国之乱”,政治之是是非非,不在本文探讨之列,但发生在申公跟刘戊这对师生之间的事,却让人看到:
被学生迫害的,成了一代名儒,虽不算“流芳千古”,却也遗泽百世;而羞辱老师的,最终死的很惨,且臭名远扬。
读史至此,也许可以乐观的说:以强权蹂躏师道者,必成为历史笑话。
2025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