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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高刺杀刘邦

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从平城前线返回长安过境赵国时,发生了一件很有名的事。贵为赵王的张敖,以刘邦女婿的身份亲自去服侍刘邦。刘邦也以君主和老丈人的双重身份坦然受之,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按史书记载,当时赵国的国相贯高、赵午曾是张耳的门客,此时也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们对刘邦的倨傲和张敖的孱弱非常愤怒,劝张敖杀掉刘邦。张敖咬破手指极力阻止,指出没有刘邦的帮助当年父亲张耳就无法复国。贯高、赵午等人随后却继续私下串联,打算择机谋杀刘邦。

第二年,刘邦讨伐依旧在边境活跃的韩王信、赵王利时再次路过赵国,张敖依旧极力讨好岳父,并为他献上美人,这位美人后来为刘邦生下了他最年轻的一个儿子刘长。而贯高等人却决定放手行动,在预计刘邦会经过的柏人县馆舍夹壁中预伏了武士,准备伺机暗杀。然而神奇的是,刘邦听到“柏人”这个地名后深感不吉利,没有留宿贯高安排的馆舍就直接过境了。

又过了一年,贯高的仇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情并向汉高祖举报,于是张敖、贯高等人都被捕。赵午等十多个参与谋杀的赵国高层得知刘邦派人来逮捕自己,纷纷选择了自杀。但贯高却怒斥这些自杀者为懦夫,认为自己必须为张敖撇清责任,在被押解到长安受尽酷刑后,终于成功帮助张敖脱罪。张敖脱罪但被降封为宣平侯后,贯高也选择了自杀。

贯高为代表的赵国主要大臣十余人在劝赵王张敖谋杀刘邦未果之后,选择不理会张敖的极力劝阻,依旧铁了心抛开张敖谋杀刘邦。这一切的事情,真的只是因为这些大臣痛恨张敖的孱弱,为了给君主出气而一时冲动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从之前韩王信选择拥立赵王利并引为盟友、以增加号召力的举动看,即使到了刘邦称帝后,战国时代的赵国王族后裔在河北、山西许多赵国故地仍有着相当惊人的号召力。这样的现象在秦末汉初可以说是颇为独特,无论是诸田遍布的齐国故地,还是与刘邦激烈对抗过的西楚国地盘,在汉帝国建立、刘邦逐步分封同姓子弟为王统治这些地区的过程中,战国时代的旧王族从没掀起什么风浪来。我们不禁要问,时间已经到了西汉初年,为什么秦末大起义时轻易接受武臣等楚人作为领袖的赵地,此时突然普遍拥戴起被遗忘的战国旧王室后代来?为什么赵地实力派不管是认同赵王利的,还是认同张敖的,都如此仇视刘邦?

答案很简单,刘邦严重侵害了当地大族的利益,因此当地的大族不管跟着赵王利复国,还是臣服于张敖这个外来户,此时都普遍反对刘邦和他的汉帝国。

刘邦称帝后实行的是郡县制和分封制相结合的体制,这种分封既包含了同姓与异姓的王国,也包含了数量更多的侯国。刘邦在高帝六年十二月首封列侯,随后不断有列侯被分封到赵国境内。按照西汉初年侯国研究专家马孟龙的统计,到张敖被废第二年的高帝十年时,赵国境内的侯国数量竟然达到了至少17个,而张耳在高帝四年受封赵王时,始封城邑也不过55个。这就意味着刘邦把张敖的赵国当作了安置功臣封国的主要地区之一,汉王朝中央的功侯们在赵地获取了大量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原本属于以赵王为核心的赵国统治阶层与本地大族。

西汉时仅有天子能分封列侯。在诸侯国境内再分封侯国,意味着把侯国境内的财政权和治理权都让渡给受封列侯,而这些权力原属于诸侯王。这与后世“推恩令”类似,毫无疑问是对诸侯王国的再分割和削弱。按照当时的惯例,皇帝分封的侯国基本都在中央直辖郡县和同姓诸侯国境内。齐王、楚王封域内的侯国数量均占到各自始封城邑数量的三到四成,从楚国拆出来的荆国东阳郡也有三成城邑被封置了侯国。

异姓诸侯国境内原则上不会再分封侯国,此时卢绾的燕国、彭越的梁国和英布的淮南国境内都没有侯国。刘邦充分尊重彭越、英布这两个昔日合作者,以及同在对匈奴前线的卢绾,因此不在这三人的王国境内分封侯国。长沙国境内倒是封了三个侯国,但从他们事迹来看,更像是第二任长沙王吴臣继位后,上书天子请封父亲留下的三个功臣,以酬劳他们的功绩、赢得他们的支持。韩王信叛乱之前的韩国境内也没有侯国,即使后来刘邦逼迫韩王信叛变后流亡边境地区,并在韩王信辖区重置太原郡,郡内依旧没有侯国。这大约是因为韩王信、赵王利依旧在边境持续活跃,刘邦有所忌惮的缘故。

也就是说,张敖的赵国成了刘邦分封安置侯国时的一个例外。刘邦并没有把张敖看成英布、彭越、韩王信这样的盟友,而是利用他女婿的身份,把他当作刘肥、刘交、刘贾这样的子弟、晚辈,肆意在赵国境内封置侯国,把赵国三分之一的城邑用来封赏汉帝国的功侯。在当面见到张敖时,刘邦也毫不见外,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

张敖并非孱弱的少年君主。早在陈胜时代,张敖就随父加入了反秦大业,陈胜还单独封他为成都君,可见此时张敖就颇有影响力了。在巨鹿战役中,张敖更是单独带领一万多人的军队活跃在外围,并在项羽逼退章邯部之后参与了对王离所部的围剿。此时的张敖已经四十出头,他跟随父亲张耳一起经历过失国的颠沛流离,仅仅在刘邦的帮助下才得以复国。他深知自己父子对付陈余都显不足,比起刘邦、项羽这些顶级的政治军事天才实在相差甚远。而且张敖还是刘邦与吕后唯一爱女鲁元公主的丈夫,地位堪称有了双重保证。因此,他对刘邦的颐指气使选择逆来顺受。

但贯高、赵午这些老臣们的想法却与张敖不同。史书是如此介绍这两个人背景的:“赵相贯高、赵午年六十余,故耳客也。”贯高、赵午此时已经六十多岁,也就是说他们出生时间略早于公元前260年,年纪比刘邦都大,算得上张敖父辈了,他们早在战国时代就给张耳做过门客。在贯高、赵午看来,前任赵王张耳的资历与地位甚至在英布、彭越、韩王信、卢绾等异姓诸侯王之上,毕竟连刘邦本人也和这两人一样给张耳做过门客,这两人战国末年说不定还与刘邦在外黄的张耳家中有过交集。现在倒好,张耳病死的第二年,刘邦就开始在赵国境内大量封置侯国,而其他异姓诸侯王境内都没有侯国,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到张耳死后第三年,刘邦白登解围后路过赵国,又对继位不久的张敖颐指气使,倨傲不已。刘邦对女婿的傲慢本来不过家务事,然而汉帝国在张耳死后通过大量封侯等行为持续侵夺赵国利益,贯高、赵午等老臣早就愤懑不已,此时最终选择了铤而走险。

在张敖被捕之后,张耳、张敖手下最嫡系的心腹,除掉已经自杀的贯高、赵午等人外,其余人员跟随张敖来到长安后结局大都不错。张敖本人从刺杀案中脱身后被降封为宣平侯,而赵国最核心的高层则被任命为诸侯相或郡守分散到各地,他们的后人未来普遍做到二千石级别的高官。

就这样,利用对贯高等人刺杀案件的处置,刘邦获得了道义上的主动,成功统战了一部分赵地的实力派,又有效防止其他不满分子围绕在赵地颇有号召力的张敖展开串联,为刘氏赵国的建立和巩固奠定了基础。

选自《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张诗坪著,岳麓书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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