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35)

吉普车继续沿着车道往前驶去,又通过一道铁门,开过驻监狱军队的营房,在一个院子的主楼前刹住。车内两个男子下车进去了,一个女看守,头上戴着一顶镶有红色国徽的制服帽,将我带进一间空房。另有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已等在那里,她把门关上,打开我的手铐说:“把衣服脱掉!”我把衣服脱掉放在桌上。那是室内唯一的一样陈设。两个女人全面彻底地搜查了我的衣服,在我的裤袋里,她们搜到一只装有四百元人民币的信封,那是我准备给花匠师傅的。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钱?”其中一个看守问我。

“这是我准备给花匠师傅的。我等着他来拿,但他一直没有来。你们可否派人代我送去给他。”我说。

她们把衣服都还给我,唯独扣下了乳罩。因为左派分子认为它是代表西方腐朽因素。待我把衣服穿好后,那女看守又押解着我走过一条灯光昏暗的狭窄过道,走进另一个房问。

一个外表神态颇像北方乡下人的男人,坐在一张账台模样的高台后面。天花板上,一只光秃秃的灯泡在我们头顶上不住地摇晃着。那女看守指着离木台不远的一把椅子令我坐下。她把装有四百元钱的信封搁在桌子上,俯身对那人轻声交代了几句。那男人抬头看看我,出乎意料之外,他倒挺和气地问了我的姓名、年龄、住址等后,将它们一一登记在一本簿子上。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笨拙,似乎不习惯拿笔杆子,他无疑不过只有识字的水平。这并不奇怪,因为极左分子分配工作和用人,只要求政治上可靠,根本不考虑其受教育的程度。

那人登记完毕后,对我说:“你到这里后,就不能用你自己的名字,只能用编号。对看守也不能用自己名字,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这时,一个年轻人手持照相机和闪光灯进来了。他对我说:“站起来!”然后就从各个角度给我照了好几张相,完事后,就趾高气扬地走了。我重新坐下来,希望他们快些把手续办好,因为我实在太累了。

木台后面那人显出一副令人厌烦的腔调慢吞吞地对我说:“你的号码是一八零六。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八零六,记住啦?”

我又点点头。

这时,那女看守指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布告对我说:“放声读一遍。”

那是张监狱守则。第一是所有犯人必得学习毛主席著作,改造思想。第二是必须全面彻底交代罪行,同时还要揭发他人的罪行。第三是同室犯人如有违犯监狱守则的要立即向看守汇报。其他的都是有关进餐、洗衣及其他一些日常生活守则。

读完之后,那女看守说:“记住这些守则,并要严格遵守。”

那男人又把我的大拇指往红色印泥里按了一下,就在登记簿上打了个手印。打好后我向那人要了张纸擦拭一下拇指。

“快点!”那女看守有些不耐烦了,在门口大声叫着。不过那男人心肠倒还不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废纸递给我。我匆匆地擦擦手,就跟着那女看守离开了。

他们把我送入第一看守所显得十分轻率,毫不介意似的。那坐在账台前的男人和女看守,都把这事作为例行公事来办。在他们看来,我进看守所是小事一桩,很是正常的。但对我来说,跨入监狱的大门,则是我生命另一章的开始。在这个阶段,我为了争取生存,为了进行正义的抗争,令我的精神更坚强,政治更趋成熟。我可以有一段比较充裕的时间来静静回顾我的以往,及一九四九年后所发生的一切。这也令我对我本人及我所置身的环境,有了更深刻的领悟。虽然在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七日夜晚,我被逮进看守所时,未来已是不堪设想,但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我相信公正的上帝,我坚信他能带我脱离地狱的。

我跟着女看守出去了。室外黑沉沉的,地面凸凹不平,空气倒十分洁净。沿着主楼经过一扇油漆剥落了的红色大门,借着惨淡的灯光我们走进一个小院落。里面是一所两层楼的房子,那就是女牢。

在入口处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女看守正在打着呵欠。那把我带进去的女看守什么也没说,就把我交给她了。

“跟我来!”她睡眼惺忪地将我带进一条两侧都是牢房的夹弄里,牢门上垂着硕大沉重的铁锁。这夹弄给我的第一印象,令我终身也忘不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常会梦见在那惨然的灯光下,长长两列垂着大铁锁的监房。我永远也忘不了在这里面所尝到的苦难和孤寂。

当我们走到甬道尽头时,那看守打开了靠左边一间空着的囚房。

“进来!”她说:“你随身没带其他东西了?”我摇摇头。

“我们明天会通知你家属把需要的衣物送进来的。现在你睡觉吧!”

我问她可否上厕所。她手指囚房左角一只水泥马桶说:“我借你几张手纸。”

她把门栓用力推上,上了铁锁,就走了,空寂沉闷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消失了。

我引颈四顾,感到十分骇然。天花板上爬满了蜘蛛网。原先应是白色的墙壁,因年久失修,已泛黄了,还布满了黑色的裂缝。一只光秃秃的小灯泡上也蒙着一层尘埃。满目疮痍的水泥地上,四处都能见到斑斑污迹。室内充满着一股触鼻的霉气。我急着想打开那扇仅有的小窗,窗闩也是一片锈迹。由于我个子太矮,必须踮起脚才能攀到。我捏着窗勾子猛力推开窗户,尘埃和脱剥下的油漆,就像雨点似掉下来。室内仅有的家具,是用三块粗糙的狭木板搭成的三张床铺,一张紧贴墙面,还有两块叠在一起。我有生以来,从未接触过,也没想象过,世上竟会有这么一个简陋又肮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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