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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场血腥政变被洗成和谐交班

三千多年前,殷商王朝爆发了一场宫廷政变,商王太甲被大臣伊尹拉下台,赶到桐宫(今河南虞城或洛阳偃师,有争议),给他祖父成汤守墓。

伊尹,洛阳伊川人,以伊为氏,名挚,尹是官职,约当于宰相。据说,伊挚最初是“有莘氏”部落中的一个厨子,商部落首领成汤迎娶有莘氏女儿,伊挚以陪嫁奴隶的身份跟着到了商部落,因为厨艺精湛,得以亲近成汤,有机会便向成汤讲解“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政治理念,深得成汤赏识,从奴隶到军师。后来成汤能推翻夏桀建立殷商王朝,伊尹厥功至伟。

而太甲这孙子也是伊尹一手扶立的,《史记·殷本纪》载,成汤死,太子没来得及继位也跟着死去,在接连扶立了两位王都是两三年就夭折之后,伊尹就立了太子之子,也就是成汤的孙子:太甲。

太甲上位后,伊尹担心他难以胜任,特别写文章教他怎么坐江山,一写就是三篇。结果: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尚书·太甲序》《史记·殷本纪》)

太甲上位三年,昏庸、无德、暴虐,带头破坏成汤之法。伊尹无奈之下,发动政变,把太甲软禁在桐宫。国不可一日无主,伊尹便暂代王政,接受诸侯朝见。

为什么不干脆取而代之?

怕坐实乱臣贼子之名。

为什么不找成汤其他子孙继位?

只能有一个解释,伊尹希望太甲能悔过。

果然,“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太甲面壁思过三年,洗心革面,伊尹亲自将他迎回来,把权位还给他,然后又写了三篇《太甲训》,记录此事的前因后果,褒扬太甲知错能改,不失为一位好君王。

以上,《史记·殷本纪》所载,基本都是从《尚书·太甲训》里抄来的,只是,司马迁不知为什么删了一句重要的话——《尚书》载,当太甲从桐宫被迎回来,见到伊尹时: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dǐ]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

太甲向伊尹下跪叩头,忏悔说,都是我昏庸愚昧,不作不死。上天降灾,也许还能逃得过去;自己作孽,逃无可逃。我过去辜负了您的期望和教诲,忘了初心,幸亏您在关键时刻挽救了殷商挽救了我,还望您有始有终,继续帮助我、督导我。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句密度极大的话,便出自这里。

于是,伊尹跟太甲重新明确了君臣之位,诸侯都来归服,国泰民安,两人携手谱写了一曲君明臣贤的赞歌……

Cut!

不觉得,如此Happy ending,跟尧舜禹“禅让”传说一样,美好得太假了吗?

两千多年前就有人质疑了。孟子学生公孙丑,就曾经问孟子,伊尹再怎么贤能,也是臣子,为人臣者觉得君主不贤就可以把他赶下台吗?

孟子张口就是一个金句:“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孟子·尽心上》)有伊尹的志向和操守就可以,没有就是篡位。

不愧亚圣,滴水不漏。只是,孟子是根据什么来判断一千多年前伊尹之志的?焉知他不是想暂代一段时间,等到质疑反对的声音没有了,再正式继位;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才把位子还给太甲?

西晋年间出土的史书《竹书纪年》,为这场政变提供了另一重真相。

仲壬崩,伊尹放大甲于桐,乃自立。

伊尹即位放[於]大甲七年,大甲潜出自桐,杀伊尹……

商王仲壬死后,伊尹即把太甲赶到桐宫去,自己上位。七年后,太甲逃出桐宫,杀了伊尹,夺回王位。

《尚书》《史记》跟《竹书纪年》所载,至今仍有争议,真相如何,每个读史者都可以自行判断。

类似的,还有周公摄政事件。

《史记》载,周武王灭商兴周后两年就去世了,还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姬诵即位(周成王),武王之弟周公姬旦担心有人乘机发动叛乱,亲自上位替小侄子执政。姬旦的两个兄弟,管叔和蔡叔先是散布谣言,说姬旦将对成王不利,接着又联合纣王之子武庚发动武装叛乱。姬旦亲率大军平定叛乱,然后以诗明志,信誓旦旦,为成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史记》载,周成王看后,“亦未敢诮周公”(诮,责备)。

这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既然“叔慈侄孝”,共建和谐,何来“未敢诮”之说?成王到底在害怕什么?

且看《史记》继续写:

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堏堏[fāng]如畏然。

七年之后成王长大,周公把王位还给他,成王才开始正式临朝执政。之前,周公暂代成王的时候,面向南方坐在王座上,接受诸侯和众大臣朝拜;还政给成王后,周公就面朝北站在臣子队列中,对成王恭恭敬敬。

前面说成王上位时尚在襁褓之中,也就是一两岁大,怎么过了七年就能亲自执政了?

还有另一件可疑的事,说成王上位后,有次病得很重,周公会巫术,剪下自己的指甲扔到河里,又写了一篇祷文,向神祷告说,吾王年幼不懂事,如果我们冒犯了神灵,都是我姬旦的责任,有啥事冲我来吧。施法之后,他便把那篇祷文藏在档案库里,过后,成王的病果然就好了。等到周公还政给成王,有人举报周公有野心,周公听到后就逃亡到楚国去。没过多久成王打开档案库,看到周公当年那篇祷文,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赶紧派人去把周公迎回来。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周公真的问心无愧,不管有多少举报,他都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为什么会搞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如果不是成王刚好看到他当年写的祷文,那他不就遗臭万年了吗?

难怪白居易会这么写: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虽然真伪难知,但其他史书中,还是有不同于《史记》的草蛇灰线。

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荀子·儒效篇》)

《荀子》的说法,周武王去世后,周成王年幼,周公把成王撇一边,自己继位,安定天下,是担心天下人背叛周朝。他登上天子之位,决断天下政务,安然自若,仿佛原本就该拥有这一切,而天下人却不指责他贪权位。

荀子虽然主张“性恶论”,揭开了历史的另一面,但他毕竟是儒家,“天下不称贪焉”六字,还是将周公的光辉形象立了起来。

但儒家们遮遮掩掩没有明说的是,周公平定管蔡之乱,整整用了两年时间,比武王伐纣还艰难,这就足够说明,认为周公贪恋权位的管叔、蔡叔得到不少支持,才能撑这么久。

可见,什么“天下不称贪焉”,都是儒家替周公遮羞而已。

《荀子》之外,《尚书》《韩非子》《竹书纪年》以及一些近现代才发掘出来的青铜器铭文,都展示了不同于《史记》儒家叙事的另一种历史真相。一言以蔽之,成王继位时并不是“襁褓之中”,已是十二三岁了,而且,周公也真的称王了。

只是,自孟子以降,受儒家思想影响,绝大多数国人还是愿意采信周公姬旦是真心辅助成王的,就跟伊尹和太甲君臣互相成全一样,这才是历史正能量嘛。

所以,孟子那句“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也就经常被用来警示某些政治野心家。

《三国演义》第三回,董卓进京灭了何进,又想废了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假惺惺征求百官的意见。百官敢怒不敢言,只有尚书卢植站出来反对,说你这样随便废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就因为这句话,卢植差点没命。

当然这是演义。据《后汉书·董卓列传》,卢植确实曾公开反对董卓废立,也提到伊尹放太甲,却没有拿孟子这句话说事,这只是罗贯中的发挥,因为卢植是“海内大儒”,帮他加一句孟子语录当台词,符合角色身份。

有意思的是,民国初,也有人对黄兴说过这句话。

1912年9月,民国风雨飘摇,黄兴应袁世凯之邀上京共商国是。此前孙中山已先北上,跟袁相谈甚欢,他写信给黄兴,说袁“绝无可疑之余地”,黄兴于是也跟着北上。途经天津,黄的湖南老乡、好友、老同盟会员朱德裳接待了他。据朱德裳回忆:

翌晨与克强(黄兴字)深谈,余问:“此行颇有计画未?”克强曰:“未也。”余曰:“若论机械变诈,虽十克强不能敌一袁世凯。公到京时,如以开诚布公应付之,则诈力立穷矣。”克强曰:“请尽言之。”余又曰:“公此行须表明态度:一不为总理,一不为总统。干干净净在野,为国家尽力,与总统分劳,则一片欢迎,欣然无间矣。”克强曰:“请进言之。”余又曰:“中国人无公党,只有私党。政党政治,不过一包揽把持一代名词,无他义也。然如公之纯洁大度,亦孰不愿其包揽把持乎!故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克强曰:“敬受教。”(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之《菜厂胡同一月之逸事》,岳麓书社1985年2月第1版)

朱德裳认为,当时的政党政治,不过是“包揽把持”的遮羞布,黄兴是“纯洁大度”之人,肯定看不惯袁的所作所为,而袁对黄兴有所顾忌,所以,为国家着想,希望黄兴进京后对袁开诚布公,表明不当总理、更不想当总统,只愿在野为国尽力,这样袁才会放心。最后,朱再以“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警示黄兴,不要试图通过政党政治把袁搞下来,那不但无济于事,还会落个“篡位”之名。

黄兴进京后,不知是不是受朱德裳影响,确也跟袁世凯相谈甚欢,还真诚说过“袁公确是英雄,民国第一流人物”这样的话。没多久,在袁张罗下,就出台了一份“孙、黄、袁、黎协议之八大政策”,纸面上一团和气。可不到半年,上海车站一声枪响,宋教仁遇刺身亡,孙、黄跟袁的蜜月期便宣告结束。

诚如朱德裳所言,“十克强不能敌一袁世凯”。当然,这话也可反思,对付像袁那样的野心家,越“纯洁大度”越会被他利用,与其付出血的代价才醒悟,还不如在其羽翼未丰时,利用孙、黄的影响力,团结立宪派等反袁势力,力争通过立法把袁老虎关进笼子。毕竟,《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这条底裤还在,袁也表态过会用它来兜底,就算政治倒袁是与虎谋皮,总好过被虎戏弄。最后孙中山一怒之下,不听黄兴法律解决的建议,执意发动二次革命,打了几个月,以失败告终,孙、黄不得不再次流亡日本,袁世凯则直接扯掉底裤,复辟帝制。

以“伊尹之志”警示黄兴的朱德裳,也因反对帝制而被罢官,最终归隐学佛。

身为革命家,朱德裳竟以“君臣之道”来警示同为革命家的黄兴,这反映出他的底色,毕竟是传统士大夫,试图重建制度,骨子里却还流淌着儒家伦理。所以,在“有私党无公党”的民初政坛,遇到袁世凯这样的奸雄,便只能寄望于“圣贤之道”,未免失之天真。

综上,王权时代,“伊尹之志”都那么可疑;到了革命年代,还谈伊尹之志,实是意淫之至。

2025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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