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瘟鬼为什么会作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主题是“鬼系你，神又系你”，对粤语不熟的朋友get不到其中的妙处。今天再讲一个，看懂了，就什么都懂了。
故事还是来自袁枚的《子不语》，叫《妖道乞鱼》。
袁枚的姐夫王贡南，住在杭州横河桥一带（今建国中路）。某日早晨，王贡南出门，见一道士在门口候着，拱手行礼说：“请先生给我一条鱼。”王有点生气，说你们出家人不是吃素吗，还吃什么鱼。道士说，我要的是木鱼。王明白了，这是变着法子要钱，当场就拒了。
道士冷笑，先生现在舍不得花钱，以后肯定会后悔的。王贡南说，我信你个鬼。
不当回事，因为这样的讹诈他见多了。
没想到，当天夜里，王家真就闹鬼了，不断有瓦块落地的声音。天亮开门一看，满地瓦片稀碎。
第二天夜里，又发生了更恐怖的事，家里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全都被扔进茅坑里。
这下不信你个鬼也得信了。王贡南找到杭州城里会画符的秀才张有虔，请他画符驱鬼。张秀才说，我的符有低配版和高配版两款，低配的价格便宜，贴家里只能保早晚不闹鬼；高配的贵，贴家里就能请神来灭鬼。
王贡南生性节俭，心想低配的就行了。于是就买张低配符，贴在中堂。
果然，当天晚上家里就恢复静态了。
三天后，王贡南不在家的时候，又有一长相古怪的老道士上门。王贡南的二儿子王后文接待了他，老道说：“贫道听说，贵府前几天被一道士骚扰了，抱歉，那是我的不肖弟子。你们求符驱鬼，不如求我。请转告令尊，明天到西湖的冷泉亭去，朝空中大喊三声‘铁冠’，我就来了。如果不去，你们家那张符还会被鬼偷走的。”
王贡南回家，王后文将老道的话转告。第二天天刚亮，王贡南就跑到灵隐寺的冷泉亭，朝空中大喊“铁冠”。一口气喊了上百声，一个鬼影都没有。这时刚好钱塘县王县令路过，王贡南拦轿求助。王县令听完他的诉说，骂了声“你有病啊”，扬长而去。
王贡南知道，又被那老道忽悠了。回到家，当天晚上即召集所有健壮家丁，严加防护。
约摸五更左右，家丁们都疲惫不堪，忽听得咻一声，贴在中堂的那张符凭空消失。天亮一看，中堂案桌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脚印，足有一尺来长。从此，王家又夜夜闹鬼，撞门摔碗，鸡犬不宁。
王贡南没辙，只好又去找张有虔，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那张高配版驱鬼符，贴上之后，鬼果然不闹了，王家又恢复了安宁。
事还没完。几天后，王贡南的长子王后曾因为读书不用功，惹怒了父亲，被王贡南杖责，负气离家出走，三天不回。王贡南的妻子（袁枚的姐姐）牵挂儿子安全，终日以泪洗面。王贡南无奈，只好亲自出去找儿子。
杭州城里走了很久，到了断桥，忽见王后曾正在湖边徘徊，又作势往湖里跳。王贡南及时抱住，命家丁将他抬上轿子往家走。路上，王贡南只觉得儿子的体重比平时重一倍，抬轿的家丁很吃力，而且儿子两眼直愣愣的，口中喃喃自语，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谁辩什么。
回到家，刚把儿子放到床上，忽听他大喊一声：“要审就审，我这就去！”说着一跃而起。王贡南惊问：“儿子你又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只见王后曾下了床，穿好衣服，出了卧室，走到中堂，朝着那张符就跪了下去。王贡南也赶紧跟着跪下。
当时，王贡南面前除了那张符，一无所见。但是，据王后曾事后描述，他跪下去时，但见面前端坐着一尊神，金脸，红须，眉毛中间有第三只眼。而他旁边还跪着几个浑身发白的小鬼。只听得三眼神指着那几个小鬼，厉声责问：“王某的阳寿明明还没完，你们怎么可以欺负他胆小就忽悠他去死？”
小鬼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神又怒斥：“你们这些小鬼吏，谁给你们的底气敢不听天庭敕令，受妖道指使助纣为虐！”
小鬼俯首谢罪，神判每鬼三十大板，当场执行，只打得嗷嗷鬼叫，屁股都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王后曾正看着，神用穿着靴子的脚踢了踢他，他如梦初醒，汗流浃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此后，王家再也没闹过鬼。
子不语·卷二·妖道乞鱼
余姊夫王贡南，居杭州之横河桥。晨出，遇道士于门，拱手曰：“乞公一鱼。”贡南嗔曰：“汝出家人吃素，乃索鱼肉耶？”曰：“木鱼也。”贡南拒之。道士曰：“公吝于前，必悔于后。”遂去。是夜，闻落瓦声。旦视之，瓦集于庭。次夜，衣服尽入厕溷中。
贡南乞符于张有虔秀才家。张曰：“我有二符，其价一贱一贵。贱者张之，可制之于旦夕；贵者张之，现神获怪。”贡南取贱者归，悬中堂。是夜，果安。
越三日，又有老道士，形容古怪，来叩门，适贡南他适，次子后文出见。道士曰：“汝家日前为某道所苦，其人即我之弟子也。汝索救于符，不如索救于我。可嘱汝父，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大呼‘铁冠’三声，我即至矣。否则，符且为鬼窃去。”
贡南归，后文告之。贡南侵晨至冷泉亭，大呼“铁冠”数百声，杳无应者。适钱塘令王嘉会路过，贡南拦舆，口诉原委。王疑其痴，大被诟辱。是夜，集家丁雄健者数人护守此符。五更，砉然有声，符已不见。旦视之，几有巨人迹，长尺许。从此，每夜群鬼毕集，撞门掷碗。贡南大骇，以五十金重索符于张氏。悬后，鬼果寂然。
一日，王怒其长男后曾，将杖之。后曾逃，三日不归。余姊泣不已。贡南亲自寻求，见后曾彷徨于河，将溺焉，急拉上肩舆，其重倍他日。到家，两眼瞪视，语喃喃不可辨。卧席下，忽惊呼曰：“要审！要审我即去。”贡南曰：“儿何去？我当偕去。”后曾起，具衣冠，跪符下，贡南与俱。贡南无所见，后曾见一神上坐，眉间三目，金面红须，旁跪者皆渺小丈夫。神曰：“王某阳寿未终，尔何得以其有畏惧之心便惑之以死？”又曰：“尔等五方小吏，不受上清敕令，乃为妖道奴仆耶！”各谢罪，神予杖三十，鬼啾啾乞哀。视其臀，作青泥色。事毕，以靴脚踢后曾，如梦之初醒，汗浃于背。嗣后，家亦安宁。
这事有可能是真的，至少不全是虚构，因为袁枚不可能把这么倒霉的事安他姐夫一家头上。而且，以路人甲身份出场的钱塘令王嘉、卖符的秀才张有虔，也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至于那妖道是用了法术，还是真有鬼，另说。不管如何，妖道的套路，都是我们熟悉的恐吓、折腾、谋杀三部曲。最精彩的，还是老道士的出场，演技在线，一脸“徒不教，师之过”的正义面目，以帮王家消灾为名，且自称“铁冠道人”，让王贡南不敢不从。
铁冠道人张中，明朝著名道士、预言家，道教铁冠派创始人，曾当过朱元璋的国师，最后据说是羽化登仙（金庸《倚天屠龙记》中，跟布袋和尚说不得、彭莹玉等合称“五散人”的那位铁冠道人张中就是他）。换你是王贡南，敢不乖乖听他吩咐吗？
可这老道士既然有能耐驱鬼盗符，又何必忽悠王贡南去冷泉亭空喊口号，这有意义吗？
当然有，他就是要探测王贡南的虚实，看他有多听话，为接下来更大型的B计划作准备。
更神的是，秀才张有虔的符，还真起作用，低配版能预防鬼祟，高配版能调动神明。那神“眉间三目，金面红须”，疑似二郎神杨戬——连孙悟空都怕的大神，对付妖道小鬼，自然不在话下。
问题是，你想请动这样的大神，代价不菲。
举头三尺有神明，服务一次五十银。
五十两银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在故事发生的康乾盛世，五十两，能让一户普通人家全年温饱无忧。
王贡南因为不肯掏一个木鱼的钱，最后的损失远不止这五十两，包括前面那张低配版的符，怎么说也得一二十两，还有家里被鬼揭下的满院瓦片、被扔到茅坑里的全家衣服……加起来怎么说都得一百两。
这些钱都给谁拿走了？张有虔？
表面上看，两张符，他拿了六十七两。可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钱，不可能全是他收的。更让人怀疑的是，一介秀才，怎么有如此能耐？
袁格的另一本书《随园诗话》提供了参考答案：
杭州张有虔先生，年九十三，皇上钦赐举人。（《随园诗话·卷九·四三》）
看到没有，这位真实存在的张有虔，可不是一般秀才，而是“钦赐举人”。也只有这种身份的人，才能阴阳通吃，既能驱鬼，也能请神，自己还活到九十多岁。
话虽如此，故事最后作恶者得到报应了，不就结了吗，害想咋滴。
表面上看，助纣为虐的鬼吏确实都受到了惩罚。可是，那惩罚也只是打三十大板，把屁股打出瘀青。确实挺重的，比罚酒三杯重得多。差点弄得人家破人亡，就只是被打三十大板，这算哪门子惩罚？
而且，首恶者，那位妖道，还有那位不知道真假的铁冠道人，根本没受到惩罚。他们不但逍遥法外，还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会不会其实惩罚了，但袁枚没写？
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作为一个完美的恶有恶报故事最重要的闭环，袁枚怎么可能不写进去。
想到这一茬，我们就完全有理由怀疑，妖道、老道、恶鬼、张有虔、三目大神等，就是一个阴阳勾结的团伙，为了发阳财，它们什么阴招都敢来。凡人敢不就范，就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2023-1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