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97年,卫国濮阳,一个叫严遂的韩国高官正在跟刺客密谋,怎么刺杀韩相侠累。
严遂为刺客想得很周到,他说侠累既是韩国的相国,又是韩烈侯叔父,护卫众多,安保严密,我多次想派人暗杀都没有机会,现在你愿意前去,我再派一队勇士辅助你,为你解决外围护卫。
没想到,严遂的动议被刺客否掉了,刺客说:
韩之与卫,相去中闲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史记·刺客列传》)
这里离韩都很近,现在我们要去刺杀人家的相国,他又是韩侯的叔父,在这种情况下,去的人越多,越容易出现意外,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就越很大。消息一走漏,整个韩国都会与你为仇,这太危险了。
言下之意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里就不再故弄玄虚了,这位刺客,便是著名的聂政,《刺客列传》中最勇烈的刺客,没有之一。
拒绝了严遂给他安排帮手的好意之后,司马迁接着写:
聂政乃辞独行,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真是惜墨如金,简洁精准,六十几个字,便把聂政刺侠累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传神地描绘出来。
任何翻译都是多余的,聂政一击得手,不但杀了侠累,还杀了几十个护卫。当然,脱身是不可能的,力竭之后,他用剑把自己的脸皮剥下,眼睛挖出,然后再剖腹自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人认不出是谁,不连累严遂。
说实话,做刺客做到这份上,已不仅仅是“职业精神”所能概括的了。司马迁在《史记》中给聂政的戏份比荆轲少得多,但也足够看出,聂政的勇烈,完全不在荆轲之下,而他的身手,以及刺杀的得手,更让荆轲望尘莫及。
现在问题来了:聂政为什么要刺侠累?
侠累祸国殃民?
侠累杀了聂政全家?
都不是。
聂政跟侠累,无仇无怨,仅仅是因为,严遂雇了他,所以他就为严遂去杀侠累。至于侠累是好人坏人,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么,严遂跟侠累又是什么仇什么怨?
很简单,权力之争。
严遂字仲子,原是卫国人,在韩国当大夫(春秋战国时期人才自由流动,一个卫国人在韩国当官,是很正常的事)。根据《战国策·韩策二》记载:
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当时韩烈侯上位没多久,韩国政局乱成一锅粥,韩烈侯想改革,严遂投其所好,设计出一套君主集权制度,相国韩傀(字侠累)的权力就被架空了,两人的仇怨因此而起。
韩烈侯估计也是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侠累既是他叔父,又是相国,权倾一时,不能不防着他点,重用严遂,也是为了权力平衡。
这么一来,严遂跟侠累,自然势成水火。
积怨久了肯定要爆发。有一次,严遂跟侠累在朝廷上当着韩烈侯的面直接开杠,侠累对严遂破口大骂,严遂一时冲动,拔剑冲向韩傀,幸亏有人拦住,这场风波才暂时平息。
退朝后,严遂越想越怕。侠累在韩国毕竟根深蒂固,刚在朝廷上被严遂用剑指着,这口气咽不下,过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严遂暂时离开韩国,表面上是避祸,其实是周游列国物色刺客。
走到齐国时,严遂跟聂政就金风玉露一相逢了。
聂政也是韩国人,老家是轵县深井里(今河南济源市南),之前曾因“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在老家杀了人,跟母亲和姐姐跑到齐国避仇,卖狗肉为生。
严遂听说聂政是勇士,多次上门求见,聂政都不鸟他。身上背着命案的人,又有老母亲得奉养,实在不想再惹事。严遂不死心,“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就是以祝寿为名,给聂政母亲送了一百镒黄金(约等于现在六十多斤)。
这下子,聂政不得不见严遂了。他当然明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严遂“下手”这么重,那是要买命的,所以他拒收了,还向严遂表明态度:“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
我也是有理想有情怀的人,但为了老母亲,不得不屈身市井当屠夫。只要老母亲在一天,我都不可能给人卖命,省省吧。
严遂没辙,只好回老家卫国濮阳。
就像类型电影的编剧套路一样,当严遂对刺杀侠累感到绝望时,剧情反转,聂政的母亲死了。
这个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司马迁只是说“久之”。几个月,一两年,都有可能。聂政办完丧事之后,想起严遂来,他觉得,严遂高居“诸侯之卿相”,能屈尊来见我,还送给我母亲那么多的金子,我虽没收,但也是领情了,“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这样的大人物,对我这样的底层这么信任,我怎么能辜负他。现在母亲过世,我再无牵挂,可以去报答他了。
于是一路向西,到了濮阳,见到严遂,第一句话就是:“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先生您想杀谁,我这就去杀。
到此为止,聂政根本不知道严遂想杀谁,那人是什么身份,是好人坏人,根本不重要,杀就是了。
于是,韩相侠累就这样被聂政杀了。
所以,非要说聂政刺侠累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知恩图报。
或者换句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聂政死后,他姐认为,她弟这么做,是“士为知己者死”。
问题是,严遂算是聂政的什么“知己”?
他们之间彼此相知、情谊深厚吗?
并没有。
那么,严遂很了解、理解、赏识、懂聂政?
就算是,他也只是“赏识”聂政的孔武有力,“了解”到这条命能为自己所用而已。
如果这也算“知己”,那么,这很可能是“知己”一词自诞生以来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所以,聂政刺侠累,后世再怎么演绎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就是一次因为权斗而起的买凶杀人事件。
其实,除了聂政,被司马迁写进《刺客列传》的其他四位刺客故事,读了虽让人热血贲张,细一推敲,却都没有多少正义含量。
曹沫,当他的国君鲁庄公跟齐桓公举行峰会签订和平协议时,他突然用凶器抵住齐桓公喉咙,逼他归还攻占鲁国的领土,闹了个国际大笑话。
专诸,为公子光杀吴王僚,过程是够精彩了,其实也不过是公子光篡位的工具,背后还有伍子胥的阴谋。至于吴王僚跟公子光谁对谁错,谁上台对吴国百姓有利,关专诸什么事?
而聂政姐姐说的“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最早是刺客豫让说的。豫让是晋国卿大夫智伯的家臣,智伯对他有知遇之恩,后来智伯被赵襄子杀了,豫让为主报仇,三番四次行刺赵襄子,最后失败而自杀。而智伯跟赵襄子之间的纷争,其实也是权力之争、地盘之争,起因还是智伯想独吞晋六卿地盘,胃口太大,才被赵襄子反杀。
形象最高大上的刺客,当数荆轲,因为他要刺杀的对象,是代表暴秦的嬴政,虽败犹荣。但如果你细读《刺客列传》,便不难发现,荆轲刺秦,跟什么家国大义无关,只不过是太子丹为了报被嬴政羞辱之仇,像公子光对专诸、严遂对聂政一样,不断用金钱、美女去砸荆轲,把气氛烘托到一定程度,荆轲不得不去,才有了最煽情的风潇潇兮易水寒。
你看这些刺客,哪个不是政治牺牲品。
就没有一个例外吗?
有。
那是在《刺客列传》最后,被司马迁顺手提及的高渐离。
没错,就是易水送行时为荆轲击筑的那个音乐家。荆轲刺秦失败,他隐身民间,秦灭六国后,他被人举报,嬴政需要他的音乐为秦政服务,把他眼睛熏瞎,留在秦宫中当乐师,没想到,“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在筑里灌铅,借演奏之机,欺身近嬴政,一击不中,当场被嬴政杀了。
其时天下已定,没人指使他,更没人用重金收买他,高渐离为什么要刺秦?
往小里说,他有为好友荆轲报仇的动机,往大里说,他想为那些被秦政戕害的万万生灵报仇,同时也让嬴政明白,哪怕你一统天下,贵为万世之尊,也还是有人希望你死。
这样的刺客,才配得上侠义二字,才是真正的孤勇者。
2022-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