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扔锄头

在安徽老家插队的夏天,为赶在太阳还没肆虐烧身,每天四点钟左右队长就在大喇叭里把睡梦正酣的人们吆唤起来去干活。

这天,人们睡眼惺忪地冲撞在乌涂朦胧的晨色中去锄黄豆。快见晨光时突然下起雨,一下雨再下锄就成了“和稀泥”。只好先住工回家吃早饭。

这几天光顾着和庄稼见面了,好歹盼来了雨,想趁雨天干点自己的好多荒疏了的事儿。正企盼雨你别停,不想还没吃完昨晚上剩的那点烂米粥,太阳公公就嬉皮笑脸地出来抢先代替大喇叭里队长的吆唤声儿,它催着人们赶快吃完饭去干活。

阴天是睡觉的好时光,又起那么早,整个人还恹恹的呢,又被太阳的光亮刺精神了。是农民,还老想在家干私活儿,你无非就是赶集买菜做饭洗衣服,穷极无聊串门子,看几眼成不了气候的书报,划拉几笔解忧闷的毛笔字……唉,无奈何,走吧,上地里划拉去吧。

刚干了十几分钟,突家伙从南边轰轰响起山雨欲来的呼啸声。哟,这老天爷怎么跟天底下所有生物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刚才还满面笑容,这么一会儿就勃然大怒。南面黑压压的云用几乎触手可摸的低度徘徊在头顶,雷声雨声呜呜吼叫着朝北边扑过来。顿时天地一片昏暗。老天爷像被雷公劈破了肚皮,顷刻间泻下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地把人们拍得抱头鼠窜。一眨眼,我身上已是干丝不挂。头顶霹雷炸响,茫茫旷野上每个站立的人就是雷公劈杀的制高点,加上导电的金属锄头就是致命的炸弹,让你觉得整个人就要通过锄头被雷公劈成碎片四散开来。因此吓得我一个劲儿地扔锄头。随着雷声的来去,锄头让我一会儿扔得老远,一会儿又跑过去捡起来,就这么着,边扔边捡边跑着。秀英、小免几个女娃看我在大雨中扔锄头捡锄头的,不知我耍的哪门子把戏,一边逃雨一边催我快跑一边被我的举动笑得不行。我也笑,但心中特恐惧,这恐惧源于老乡给我讲的一个真实故事——

有一天下大雨,一对来此地插队的上海知青姐妹走在空旷的田野上,两人打着一把由姐姐举着的伞,突然一个霹雷降落在雨伞上导电的金属尖上,雨伞和姐姐的衣服被劈成碎片,妹妹劈成重伤。姐姐青春美丽的身躯永远躺在了淮北广袤的平原上。

雷公可不像雨爷,雨爷有时还能逗你玩,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小闹;雷电是最没感情最没诗意最没想象力的天气现象。它凶残暴虐说一不二,杀起人来不像狂风雨雪冰雹还容你眨一下眼。因此,锄头不得不被我像投掷标枪似的反复扔着,一直到雷公渐行渐远。

雷公还有一个刺痛人心的残暴故事——

妈妈同事的三个儿子都被老同志放在了黑土地上。老大老二在莫旗我们博荣公社插队,老三在黑龙江某兵团当垦荒战士。

1971年的某天,兵团一个噩耗飞到老大老二那里——老三遇难了。哥俩代替北京的父母火速赶到兵团处理后事。

弟弟是在一次割黄豆的路上发现忘记戴手套,割黄豆若不戴手套,那豆壳尖锐的棱角扎在手上刺心地疼让你无法下手。弟弟返回宿舍取手套,他手拿镰刀走在一个高坡上。高坡、镰刀不容分说把霹雷拉到弟弟身上,秒间功夫弟弟变成黑炭永远躺在了黑土地上。

202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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