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后几年每年都放招生名额,大学中专。大学不敢奢望,名额极少,是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推荐那些优秀的人。当然也有跑关系拜门子送礼把自己安排妥当的。中专虽多,但也不是人人都能上,狼多肉少,也要靠推荐。
1975年龙兴知青竞争上学的人几乎没有了,感到会有一丝希望,有人给我出点子公社找谁谁,旗里找谁谁,我就开始行动了。
公社离我队较远,平常不大走动,而且龙兴知青不擅和官们来往,据说有的队女生和公社干部打得火热,哥啊嫂的叫得可亲,还换常给人家拆洗被褥做棉活啥的。人间正道为何物,多数人闹不懂,清高没有正道可走,你不拜门子,人家还能八抬大轿去你门上抬你?才怪。我被逼上梁山,为了上学要放下穷酸架子串干部的家门了。
费×华是管知青的。费和蔼,脸上常挂笑容,对知青比较关爱。在那次打人事件后我们和费交道得多点,我们得到过他的开导规劝。我队男生还帮助费家解决过一次他家面临的实际困难,所以有好事,费就想着我队学生。可惜龙兴离皇帝远,沟通造成一定的难度。又听说费要调到汉古尔河公社当书记去了,我得赶紧抓住最后这根稻草。我在上学这事上找的重要人物有“三华”——博荣公社的费×华、李×华,旗里的司×华,“爱我中华”国人起名带“华”字的多。
串费×华的家是为了让他加深印象别忘了——龙兴二队还剩个女知青想上中专。串门的时候手里好像没有提溜东西。那时候能提溜什么呢?一来没钱,二来供销社全是拿不出手的东西,诸如固体酱油,洋火,瓶盖生了锈的罐头,还有广锹锄头等农用物资,人家干部不种地。
李×华是公社书记,书记是灵魂,不可小视。我串他家门,跟他借过北师大学报,跟我多爱学习似的,不过那时我确实爱硬着头皮看这些无头告示(不得要领的官样文章),因为这是当时的国粹真理,对任何人的考核都要以它为标准。
但是串旗里司×华家送礼可是用了一番心思。我写信让家里寄东西,包裹取出没开封就送过去了。东西是北京能提供而莫旗没有的紧俏商品。时代不同,现在兴许送个几十万,你想要得到的照样打水漂,那时礼虽轻但管用。
往旗里跑可费老劲儿了。龙兴离旗里最远,平日正好赶上队里有上街的马车就搭车去了,现在不能等车了,必须采取主动,有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就走着去。有一次借了自行车,去时还顺,回来车坏在半道上,车轮子几乎不转,连推带扛上大岗下大坡好歹努回家。
推荐要从基层开始。小队给我做评语,也就是找几个人给我评功摆好,有人做记录。知青和农民平起平坐,都是在同样的生活环境里,人家啥样你就啥样。比如给你的评语“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这不都是社员的优良品德吗,然后再加上一句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之类的话,你只要没过出大格,这就是一个优秀知青的标准了。最后材料往上一递就等消息吧。给我名额我就有了一半上学的希望,不给名额,我还是农民。
好歹盼着可以填志愿表了,因为莫旗那时还属于黑龙江管辖,所以一大串黑龙江辖内的中专任你挑。有一个叫做水利工程学校,地点在牡丹江。牡丹江,多好听的名字,凭感觉她一定是个诗情画意美丽的城市。另外我想,学水利,将来可以大江南北地驰骋,挺符合我的性格的,就它吧。于是填了这个志愿。因为之前在打通三方首脑下了番功夫,我就满心欢喜踏踏实实等着这非我莫属的大馅饼了。
我仍然在队里“任劳任怨”地干活。老乡说:“大刘呀,还干啥呀,等着上大淆(学)吧,那架势的,上淆多带劲,再也不用搁这旮撅了瓦腚地干活遭罪了。”我哪能听这个,照样每天撅着腚虔诚地给土地鞠躬,乖蹇的命运我可不敢再招惹它了。我这两年净得瑟了——转插,又回莫旗,招工不去,这“问题青年”快当定了,再不站好最后一班劳动岗,不慎踩雷就又黄汤了。
终于通知下来了,记得好像是在旗某个机构拿到的通知。该机构同志告诉我,水利学校没有录取我,因为政审不合格。呜呼哀哉,黑衣老雕又把我追到莫旗来了。它又用利喙啄我——你不知道阶级路线是国策吗?你一次一次往国家要害部门钻(细想想明白了,我想去的煤矿、水利等设施都是要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的),你这个不知政治为何物不长记性的家伙,你以为你到处脱马甲人家就不认识你了吗。
老雕跟我说的话,要搁现在我会明白的。它那时老踪着我,也是为我好,不断啄我,让我清醒,我怎么就这么缺心少肝呢,到处拨动不和谐音符,专门碰那根不该让你碰的弦。我南北地跑,以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哪里知道总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掌控我的命运。小时候读《西游记》光顾看热闹了,没领会其中含义——你就是孙悟空一个跟斗翻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的古训……这些个我怎么就都没细想过呢,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审时度势的,而我只是自己懵头瞎撞。这回水利学校遭遇滑铁卢终于让我撞明白了——除了当农民,你上哪儿都没戏!
旗安办的司×华收过我没开封的包里,我跟她交往的热乎气儿还没冷却。她不落忍我“落榜”,和有关招生人员沟通了一下说有个银行学校决定要我,但是毕业后还得回莫旗。我的天,九九十八弯,我爬山越岭地翻回莫旗就是为了离开她,她再让我回来,跟我摽上感情了,我算是绕不出去莫旗这疙瘩了。我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我说银行学校不是我的志愿,是硬派给我的(就差点说是施舍了),我不去!十几年后我因财务经常跑银行,看见柜台里那些繁杂的账单账本数据,我想当初我要在银行干了我最讨厌的数字工作,我先把自己勒死算了。谁知后十年还真在单位干了数字工作,我贪生怕死的也没勒死我自己。至此,做了一夏天一秋初的上学梦归零了,我还是龙兴二队撅了瓦腚的庄稼人。
2021-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