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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暗投明的“光明路”

1974年,我接到莫旗插友的来信说北京教育局到莫旗招收老三届的高中生回北京当老师了,全莫旗的高中生都能回北京。那时,广大知青在茫茫大漠中不知所终呢,却突然,青天大老爷把这么大的,有面有馅儿实实在在的大肉馅饼从天上砸到高中生的手里了。

紧接着,在那个经常谣言四起,小道消息满天飞的年代,很快就传出了北京的商业系统要到内蒙古招募北京知青回北京工作。仿佛又一个金元宝马上就要砸向初中生的脑袋。莫旗有好心人来信点拨我说,别在安徽呆着了,再转回莫旗吧,转回来还是知青,还可以按知青分配回北京,你要在安徽呆着就永远回不了北京了。

回北京?自打1968年8月21日出了北京的大门,就没打谱再进这个门。“只要回莫旗就能回北京”,这个行为公式这么简单,这么诱人,让我不禁心旌荡漾,但又不忍放弃“我很快就能成为‘矿上人’”的可能性。万一回了莫旗,迎接我的是个谎信儿,而临涣这边矿上真招了工,我还不得撞墙;不回莫旗,死守煤矿,莫旗那儿真的招商了,这矿把我诓了,没能让我当上矿上人,我更得撞墙。

正当我进退维谷时,我想到了“有事依靠党组织”。我们的党组织是——临涣公社党委。于是我跑到公社找到党委书记老许,想从他那里打听一星半点的有关知青前景、煤矿招工等信息。

许书记,过去我们到公社开个会学个习的见过他,他矮矮胖胖温和敦厚脸色红润保养良好。官就是官,哪怕是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形象也有别于百姓,除了焦裕禄。

不记得都跟许书记谈些什么了,最终问及主题——煤矿什么时候招工,我有没有希望被招上等等。

许书记说,招工现在还没消息,即使煤矿招工,就你的政审很可能过不了关,到煤矿希望很小,因为你爷爷……

这个消息不啻雷公劈我,我四肢发软,心跳加快,正值秋凉,额头手心却渗出汗液。我失魂落魄走出公社,感到天也晃地也颤。

没想到“政治审查”这个凶残的黑衣老雕一直在我头顶盘旋,一到关键时刻,在以为自己有生路的时候就用利喙叨我一下,叨得我懵头转向不知所云。

政审,政审,当农民要审,当工人要审,工作参军上学都得审!它是我前程的一大障碍,是我必须要清醒地去面对的残酷现实。记得从公社出来我就坚定了撤退老家杀回莫旗的决心。虽然脚踩着马上就要变成矿区的临涣土地,但她离我又是那么遥远,我不能再一厢情愿犯幼稚病向往她了。我真感谢公社党的书记及时给我指出了“弃暗投明的光明路”。

煤矿梦彻底破灭又是缘于那个从未见过早已变为粪土的爷爷。

这爷爷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不就是因为在海那岸。学习优秀他的孙女——我的姐姐上不了大学因为他;我痛失内蒙古牧区、如今当煤矿工人又无望还是因为他;而今他有个孙女仅仅是想当个煤矿工人,这点可怜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如果当局是怕她在煤矿搞破坏,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现如今,三天两头煤矿爆炸,这是在官僚腐败制度下才会屡屡发生的国家财产和工人生命的毁灭、寡妇哀嚎的惨痛局面。出身不好的新中国年轻人导致煤矿屡屡爆炸的可能性是零!

又一次明白自己该吃几碗干饭了。我不是没有勇气,不是不敢挑战人生,我这人还算勇敢闯实,敢与艰苦生活较量,而我期待的东西一次次破灭,我绝望了。当这种逆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时,我就不能傻傻地坚守了,我改变不了环境,就要改变我自己。回莫旗!

于是我开始行动了。先跟队长广福说了我要走的事,广福还是那不温不火不哼不哈的模样,估计他心里在念潜台词——你是个城里的洋学生,不是地里的土坷垃,我还得受你亲戚之托小心翼翼地照顾你对你负责,你走了我就卸包袱轻松了。

我开始给各家还家具。给前院刘迪莎老师送方桌时,刘迪莎的娘之吾大娘眼圈就红了。之吾大娘跟前就一个闺女——迪莎大姐,迪莎大姐的丈夫在铜陵工作,迪莎逢寒暑假就去看望因工作忙回不来的丈夫,家里就剩大娘和外孙子了。我吃水要到大娘院子打,每次打水总想着把大娘家的水缸打满,大娘不让我打,说水井在自家院里吃着方便,外孙子放学让他打就行。这点小活儿我信手拈来,每次不光打水,还爱和大娘拉拉呱。这一走把大娘闪一下,大娘心里难受,我也不落忍。大娘说,还是走了好,咱这地方穷啊,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跟陈龙卿大爷和大娘告别时,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说没照顾好我,对不住我,对不住我爸爸,歉疚得好像是因为他们没照顾好我我才走的。

那些小姑娘听说我要走了,结伴来我屋里道别。她们嘻嘻哈哈少年不知愁滋味,觉得我离开这苦地方了,真好呀,很是羡慕我,以为我要过什么好日子去了。我说我还是回到我原来插队的东北农村,她们更羡慕了,说东北可是好地方,能吃饱饭。

走的前一天我才倒出功夫去了一趟黄庄舅老爷家道别。舅老爷舅姥姥也是一个劲儿惋惜,说刚来一年多就走了,不能再留留?似乎觉得我再留下还能有什么造就似的。家乡没留住我,他们也觉得对不起我爸。

那个比我小十几岁的表叔,光着脊梁,穿着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短裤,浑身脏得像个小泥猴,每次见到我都瞪着一双惶惑的眼睛看着我,一年多了这眼神也没变过。我跟他说话逗逗他,他从来都是面无表情,这是由贫穷落后中孕育出来的木然的没有自信没有骄傲没有快乐的表情,它遍布中国的各个角落。

后来我这小表叔在庄里算是很出息了,他家住在公路边,车来人往的让他看中了这块风水财地,我爸帮了他一万块钱加上他的自有资金开了一档店铺卖食品日用品汽油柴油啥的,后来越做越大,日子过得很红火。

我还去了镇子南头的浍河和它告别。浍河永远平静地流淌,她是临涣集身上的大动脉,默默滋养着这方苦难的土地。她缓缓地向前流动,在阳光照耀下闪动着刺眼的光波,她目不斜视,不忍看河岸两边百姓的苦痛挣扎。

明净的河水没有污染。我第一次吃到鲜美名贵的鲑鱼,就是出自这条河。那时鲑鱼集上卖几毛钱一斤,我觉得太贵从来舍不得买,而且它其貌不扬,身上黑斑点点的,有点像剧毒河豚鱼,一直没敢吃,后来在别人家吃到它,只吃了一次就把它和家乡的浍河牢牢记在心里了。

自打知道政审又将扼制我的前途,我压抑得不行,它就像一个大肿瘤坠在我身体里,虽然离开老家前途仍然未卜,但感觉肿瘤已经摘除,全身心顿时轻松愉快。亲爱的故乡,不是我嫌弃你,而是我的肿瘤到哪儿都被判死刑,我不得不背着它到处“求医”。于是我就又开始了“走啊走,苦啊苦,哪里坎坷哪儿有我,哪里坎坷哪儿有我”。

我是大漠中的一粒尘埃,今天随风吹上天,明天随雨落到地,听上去多么浪漫;我是大千世界中的一个自然人,但我不是一个自由人。那个年代人们必须要有归属,要依附着某个组织、单位。即使为了这个名分限制了你的自由,你也要使出浑身解数追寻它,否则在计划经济社会你无法生存。

我像条落水狗灰溜溜湿漉漉坐上载着我往返多次的京沪线宿县开往北京的火车。

火车路径济南府,我看着站台上高悬的“济南站”三个字,心想,我回不了北京,要是能落户这里也行呀(野心不小,临涣都难容下我,还想上省城)。仅此一个闪念,几年后我真的与这里结下不解之缘。人生变数如梦比戏剧精彩。

(注:刘元回到莫旗几次招工上学,都因“爷爷”而不成,最后知青点只剩了她一人,终于在1976年办假病退回到北京。)

202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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