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招工不去,上学又失败,处处受阻,我心中无计了,呆着吧,事不过三,下一个机会不管是好是孬我保证乖乖地不放弃了。
1975年末,顾钢回莫旗帮别人办事,他给我出主意让我办病退。那时知青想回北京可以办病退和困退已成气候。北京这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地方居然用这两个看似简单的方式就能回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但它实打实的能行。
顾钢就是办病退回的北京,他是真有病,得过肝炎,干活劳累一直没好利索,他那肝儿多咱查多咱转氨酶高。而我这牛犊子体格说出大天去人家也不相信我有病啊。我就跟顾钢犟开了,我说我明明没病怎么能说有病呢,这不是跟你病的很重却说自己身体很好,嘛病没有,谁信呀。顾钢就苦口婆心给我讲知青面临的形势,说不用这个办法回北京没别的办法,你要想回北京这是唯一的路子!我还死倔,硬咬着反复说:“没病,没病,没法装病,办不了,不办!”
这也太名不正,太不光明磊落了。我不相信用如此简单的欺骗把戏就能回北京,真是天方夜谭!顾钢看我这个冥顽不灵的死拧劲儿,几十年后跟我回忆起来说当时恨不得给我俩耳贴子!
最后我还是没拗过他,人家看我落难成这样,那么好心好意帮助我,后来我也想过,还有哪块天鹅肉能让我吃进嘴里呢,终于我妥协答应“办病退”了。
可是拿什么病说事儿呢。顾钢给我支招说找一个查不出来的病。五脏六腑有病都能查出来,尽管那时医疗器械落后,没有高科技仪器,好像只有照肺部的X光透视。
我这体内零件杠杠的,要编造病难度太大了。其实到后期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很强壮了。腰疼尿频头疼。尿频得我体内水土流失,那原本还算丰润的脸一下子就呱嗒了,焦黄憔悴。你想,每天除了大碴子,完全没有其他营养可供给。
知道是肾不好,但是没有炎症查不出加号,白搭。腰疼跟牙疼一样不算病,那就在头疼上做文章,居然就给它找到“婆家”了。俺俩就策划着说我曾经从装满粮食作物高高的马车上摔下来摔成脑震荡了。顾钢说这病没个查,靠病人主诉怎么说怎么是。除非特别厉害的可以做脑电图查出异常,那这人已经躺在床上动不得了,你这摔得半不拉拉的不容易查出来。写到这儿我就笑,摔什么摔。那几年除了冬天在好似小冰山的井台上滑过跟头,其他什么要命的跟头也没摔过。这真是,吃柳条拉筐——真能编。
编吧,怕啥,掌权的能把自己的祖国编造得天崩地裂,还在乎你编个假病退?实际那时允许你办病退困退已经是国家对知青政策大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开始行动了。先在莫旗医院凑病历材料,正好医院有个我们公社的知青当医生,据说她给很多知青帮忙开“有病”证明了,我也顺利地从她那里拿到第一手材料。再往下就是队里开证明,证明这孩子确实从马车上扔下来过。知青就剩我一人了,让队长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损伤他们的利益,队里恨不得跟他们抢口粮的知青都赶快走光呢,队长就歪歪扭扭写了证明。
谁不知道呀,这马不惊不疯,你坐在马车上又很规矩,八辈子也不会让你从马车上掉下来的。况且秋收跟车装车都是男劳力的事儿,从来不会让妇女干这活儿。那时候“办案”人员不深究,要是深究的话我病退一点儿戏没有。很快材料就备齐了由知青办发信到北京我的住地办事处,紧接着我人也发回北京了,回北京等待办事处通知你,让你在北京的医院复查。在北京我隔三差五地去街道办事处问材料到了吗,那时家里都没电话,人家不会通知你,好在我家离办事处近。
办事处是一级小政府,小衙门里的人官腔官调的,懒懒地翻找一摞材料然后冷冷地说,没到呢,家等着去吧。好多年没见过这架势了,真让人不舒服,莫旗的官比他们厚道多了。啥脸色我也得忍着,它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不能得罪。
我妈一方面高兴我有希望回北京,一方面心里嘀咕觉得这事太悬了不靠谱。爸妈都是极其本分诚实的人,一辈子不撒谎不作孽。现在老姑娘能把北京骗了,对老刘家来说简直是“惊家大案”。事到如今,如何结案,听天由命。
我爸让老闺女的前途逼得和我一块扮演戏中角色。“复查”通知下达后,爸爸带我找到一个远亲,他认识宣武医院的大夫,然后托这个大夫找神经内科大夫,约好让我哪天去“看病”,建立一个“该人确属脑震荡后遗症”的病历档案。
我在指定的那天去“看病”了。去前,一贯热心助人头脑活络的姐夫指点我让我别洗脸别梳头别吃早饭,因为一洗脸梳头人就会精神,一吃饭脸上就有血色。脑震荡后遗症的人应该被病痛折磨得病怏怏萎靡不振才合乎,于是我长这么大头回儿装疯卖傻蓬头垢面的上街了。
大夫问我恶心吗,呕吐吗,头疼吗,耳鸣吗,记忆力怎样等等,这都是典型的脑震荡后遗症的症状,尽管估计大夫也明戏,但我还是心虚支支吾吾模棱两可:有点、有时候、不怎么、偶尔……大夫可能见诈病的人多了,并不理会我(可能也被打招呼了),径直把症状写在病历上,定性病名叫“植物神经紊乱”,你听这名儿,跟半个疯子差不多了。最后医生还写了建议书,建议休养,不适合重劳动什么的。
宣武医院是国内外著名的神经内外专科医院,他们能出具证明是具有权威性的。拿着病历高兴的我,心里的石头终于掉在地上。我把复查结果交给办事处,就等着办事处往东城安置办公室递了。
我办病退不用政审,什么阶级成分的子女都可以生病。等我明白过来虽然误了三秋也还未为晚矣,国家落后发达国家上百年都不着急呢。
这人这事儿要开头走顺字了就会再顺,姐夫那段时间正好负责学校毕业生分配工作,跟东城安办有关人员很熟悉就跟安办打了招呼,好像也送了一个炸药包(点心匣子)两颗手榴弹(酒),我就顺利过关卡了。
八年劳苦我真的有点神经紊乱,头疼伴随着我回到北京一两年没好。身后有人叫我,我不是把头扭过去,因为脑袋晕沉,甩动有困难,而是把身子整个转过来接应叫我的人。虽然不是脑震荡所致却和它的后遗症有点儿靠谱。
我是百分百的有病,但按病退规定的病种我又相对没病。插过队的人百分之百都不很健康,但办病退的是少数。我这趟谋生路走对了,好歹当了回幸运儿。
2021-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