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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139)

“今天你们来访问我太好了,请代我向你们领导致谢。你们的来访,增强了我的信心。你们与我在过去十年中所接触的干部,的确完全不一样。”

“我当然与他们不一样,我自己也是最近才得以平反的。”说着他的嘴巴牵动了一下,这许是一抹苦笑吧。

“假如你自己也受过迫害,那你应该体会得到我的感受。”

“我当然了解。但当你想到你自己的损失和苦难时,也要替其他那些受过磨难和损失的人想想。那些一生为革命赴汤滔火,出生入死的党的老干部,如刘少奇、彭德怀,贺龙……以及这场浩劫中的牺牲者。再想想像我这种干部,在抗战时期就投身革命了,辛辛苦苦地为党工作,毫不计较个人得失,只因为没有按照‘四人帮’的指示办事,就被揭发批斗为反对共产党,将我投进监狱。你可知道,刘少奇的夫人,也是新近才给释放出来。你必须撇开你自己个人的恩怨来看整个形势,正确对待你自己的问题。”他跟我说。

我打量着这位坐在我跟前的干部,忖度着目前他对共产党的真实态度究竟又如何呢?他那褪色的解放装棉袄的袖口都已磨破了,黑布鞋也穿得十分陈旧了。他的面色苍白消瘦,他的生活,肯定过得很是艰苦。这从他外形就可估摸到了。像他这种毕生为革命勤奋工作的中下级干都,是共产党的基层力量。假如他们都对共产党的信心发生动摇了,那么无产阶级的政权便无法巩固了。不论北京当局制定的政策如何及时正确,但它的成败,则完全要靠这些干部来贯彻执行的。

“谢谢你们的来访,我不再投寄申诉信了。我耐心等着你们来与我联系。”我对他说。

那位干部显得很有点得意,因为他已完成任务了。他俩告辞了,我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目送着那个公安局干部踩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破自行车离去。

自从那两位干部来访后,我内心感觉很放心。这说明他们已收到了我的申诉信,不久会给我平反的。同时我心里也明白,他们之所以肯为我平反,只是因为党的政策有所改变而已。事实上从报刊中发布的有关全面复查文革案件的种种报道中,从未出现过“公正”这个字眼。即若揭发“四人帮”种种罪行,也并不提及他们是犯法,仅指责他们滥用党的政策来满足他们个人野心而已。

一九七八年夏天,我女儿被害已十一年了,上影厂的三位代表来造访我。

“我们受新成立的厂党委委托,前来为你女儿,我们的同事郑曼萍的亡故,表示深切哀悼。”其中一中年男子自我介绍,他是人事科的负责人。

我女儿在电影厂的一位教师,一个退休了的女演员,噙着两眶热泪,握着我的手说:“我们都很难过,对你深表同情。”这位一度名扬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毕业生,一对眼睛就像摄影师的镜头似的直盯着我。虽然我们过去并不相识,但我知道她是上影厂副厂长夫人。

第三位是个青年,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在电影学校里与曼萍同班同学。我代表她过去的同学向你表示慰问。”

我招呼他们坐下,阿姨送上清茶。那位人事科长对我说:“这位黄坤(译音)同志现在负责复查工作。我们制片厂,在文革中共有二十九个人死亡,其他还有许多人,包括第一流的演员被打成反革命而入狱。我们尚需做大量工作来处理这些案子。”

“我女儿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谁该对她的死负直接责任?”我问他们。

那位黄坤说,“我们希望与公安局合作,共同来办理这些冤案。因为这里还涉及到一些制片厂以外的人。”

“调查这个案子,大约需要多少时间?”我问她。

“我们正在抓紧办理。党的政策很清楚,我们必须认真清查每件案子,哪里有错误,哪里就必须纠正。”黄坤说。

“今天我们是代表制片厂向你表示哀悼和慰问,”那位副厂长夫人对我说:“假如你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制片厂申请补助。”

他们在我出狱这么多年以后才想到给我补助,真是太迟了。但我知道,她也是受命于上级的。我只是礼貌地回答:“非常谢谢,我没有任何困难。”随后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们:“我想不久,你们会找到谋杀我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的。”

“主要的罪犯就是‘四人帮’,我们必须把矛头指向他们。”那人事科长打着官腔说。有的官员每每感觉羞愧时,就会用这样的口气讲话。

“那是当然的。不过,那个直接动手杀害人的凶手,是必须法办的。”我说。

“根据我们的记录,你女儿是自杀的。除非另外有记录,否则,我们是不能作出她的死亡还有其他原因的假定。”显然,那人事科长不愿听我说我女儿是被谋杀的。

可能黄坤发觉我有点恼怒了,因此她接着说:“我不久会再来与你联系的,你看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随便哪个下午都可以。”我说。

他们起身告辞了。那位副厂长夫人,再次向我表达她对我女儿的死亡感到十分难过。也弄不清这是她的真情实感,还是她本身就是个出色的演员,她竟然让我与她一起哭了起来。

这以后黄坤来造访过我多次,慢慢地我悟过来了,她是在促使我接受制片厂原有的结论。我对这个结论十分不满意,因为它没有阐明我女儿之死的真相。虽然他们已不再坚持“自杀”之说,但只是说成“迫害致死”。我可以肯定,某些部门某些人,还在包庇谋害曼萍的凶手。我曾通过黄坤为澄清这一疑点而向厂方办过交涉,但没有效果。他们只是说,政治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现在尚未到可以把每个问题都彻底弄清的成熟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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