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125)

“阿姨,给客人倒杯茶。”我去厨房关照阿姨,我的以礼相待令他安心了,他摆出一副显然松口气的样子坐下,把那盒人参放在桌上。

我也坐下问了:“你在文革前来过我家吗?怎么我见了你想不起来了?曼萍也没提起过你的名字。通常她总是把所认识的朋友都跟我说的。”

“你们母女关系很好吧?感情很深吧?这我们都知道。我就是为这而来的。”说着他把身子往前一倾,以很亲密的态度说,“我知道,有人愿意帮助你为曼萍报仇,他们一不要你钱,二不计任何报酬,只是出于同情而愿意帮你。”

我想,这可是个非同小可的建议。

在文革中被肯定的一些行为,在批孔中反复通过官方的宣传再次得到肯定。要是我为女儿的死亡再进行任何调查或翻案,无疑会把我再送回第一看守所。于是我当即就说:“我不喜欢对人报复,我女儿那样死去我感觉很痛心,那完全是不公道的,也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她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了。”

“你怎么竟这样大度?为她报仇,是你做妈妈的责任。”他说

“我相信她的死因,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但那得到适当的时候。政府会出面作调查的,我完全相信政府。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何时何地认识曼萍的?”

“我是在梅陇公社初次见到她。她住在一个农民家里,我常去看望她,与她谈天。”

“你那时也在梅陇公社工作?”

“是的,我在那里做一些科技工作,就是在那时认识她的。”

他真会是曼萍的朋友?真的在梅陇公社认识曼萍的?我想我会有办法去证实这一切的。我说:“你在梅陇公社工作过,也是在那里认识曼萍。你一定认识陈兰吧?她是曼萍最好的朋友。”

“对的,我常看见她俩在一起。”他急忙说。

我把曼萍和一群农村姑娘照的那张相片给他看:“有人送给我这张照片,但我没见过陈兰,你能告诉我哪个是陈兰?”

他对着照片打量了半天,然后指指曼萍边上一个把手勾着我女儿肩膀的姑娘。他的猜测倒很合理。但那个女孩予不是陈兰。陈兰恰恰站在最边上,并不靠近曼萍。

这证实他根本不是在梅陇公社认识曼萍,他之所以这样怂恿我为曼萍复仇,不过是想诱我犯错误,还是另有意图?因为我没拆穿他,他自认得计了,故而又大胆地说:“我会常常来看望你的,这样你会对我有进一步了解。我对国际形势很感兴趣,我可断言,我会从你这儿学到好多东西的。你也可以从我这儿了解到一点东西,因为我是搞科技的。如果你不愿与那些我提到的人直接打交道,我可以做你的秘密代理人。”

“为什么?与这些逼死我女儿的人作对,不是太危险了?他们不是都有造反派作后台的吗?”我问。

“我爱曼萍,自听到她死亡的消息后,我总也忘不了她。我恨那些迫害她的人,远要比你深。我要为她的死亡报仇。”他扮出一副痛苦不堪之情说。

“你爱她?那你肯定对她很了解了。但很奇怪,为什么她从设在我跟前提起你?”

他红着脸说:“我只是悄悄地爱着她,她不知道。我不过只是种‘单相思’而已。”

“我看你很多情,但还是让政府来为她复仇吧。不管我们为曼萍感到多难受,但我们没有法律权力为她报复。”

“眼前政府不会管这事的,他们是在包庇杀人犯,你说呢?你怎么能等他们来替你报仇呢?”他不耐烦地大声说道。可能我没上他所设的圈套而令他十分失望。

“请你轻点,你不能污蔑政府,说政府包庇杀人犯是反革命的话,我不能让我的客人在我家里说这些话。”我严正地警告他。

“你很谨慎,但我们这是私下交谈,即使你嘴上没说什么,但曼萍及你自身的遭遇,可以肯定你对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是心怀不满的。”

“你完全错了,我并不仇恨共产党或人民政府。但我会考虑你说的。假如我想通了,会与你联系的。你能让我看看你的工作证吗?这样我可以证实一下你的身份,并记下你的地址。”我说。

“你没必要看我的工作证,但我可把地址留给你。”听到我要看他的工作证,他有点慌张。

“假如你要让我相信你,你必得给我看工作证。”我坚持道。

他勉强取出工作证交给我。我戴上老花镜细细察看着,他在一家用数字代表厂名的单位工作。大家都知道,这种工厂都属军队领导的保密厂,工作证上打着“机密”的戳记。他像是在军火工厂任保密工作。

在我监禁期间,我替自己辩解最有说服力的一点,就是我不认识任何接触机密工作的人。现在却有了这么一个在军工厂搞机密工作的人,这不仅会令我将来离开中国发生麻烦,并会为给我栽上各种罪名而开路。

我开门叫阿姨上来,待她进来后,我说:“我要你为我作证。”

我转身把工作证还给那人,说:“刘欣,我拒绝你再上门。我有许多海外关系,也曾被错定为帝国主义者的特务。作为一个在保密厂工作的工程技术人员,却上我家来,你已犯了错误。你回厂后即刻向你的党支部书记汇报,并承认错误。你必须把你对我说的及我对你说的内容,如实向领导汇报。”他站在一边,窘迫万分。

“阿姨,这可是件大事。以后永远不要再对他开门。”

我打开门,再对刘欣说:“我可肯定你是个党员,因为你在保密部门工作。真奇怪,你怎么会那样不自觉?我本该把你带到公安局去的。现在走吧,不要再来了。”

他一声不响地走了,但那盒人参仍留在桌上。我让阿姨拿下去还给他,但他已骑上车走了。

这事让我很生气,因此我也不想出去了。阿姨给我送上一杯茶,说:“别生气,太不值得了。”

过了一会,大德奔上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呵,你在家!那太好了。”

“你不是知道我在家了吗。”我对他说。

“怎么啦,在生气呀?”他又故作惊奇地说。

“你不是已经很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我把那盒人参交给他,说:“还给他,告诉他们别再施这种愚不可及的诡计了。”

“我十分愿意把你任何不需要的东西都拿走。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说,要他们停止搞愚蠢的诡计。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不让人搞阴谋诡计?为什么不对此付之一笑呢?你为什么要害怕阴谋诡计?要识破一切阴谋诡计而让这些施诡计的人无法得逞,你还没这本事。”大德仍以他的玩世不恭之态说。

“那太虚伪了!”我说。

“为什么一定要求人诚实?就你过去所经历的,你应该明白做老实人等于自杀,现在最流行的政策就是:不老实!”

“请你出去,大德,我现在没有心思听你胡说八道。”我说。

“我不过想让你高兴些而已。好吧,待明天你情绪好点时,我再来看你。”说着他就带着那盒人参走了。我不能十分肯定,他会将此归还原主。我疑心他会带回家作为礼物送给他母亲的。大德就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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