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120)

沈凯的来访使我很不平静。我对阿姨说,我要独自躺在房里休息一会。阿姨就去清理厨房。忽然我听到有人在敲大门,朱家全家都出去了。我叫来阿姨,她便到凉台里去看那个来访者是否是朱家的人。

她从凉台里回来对我说:“是个老年人,他问我你是否住在这里,我要下楼去吗?”

“请你下去。”我告诉她,心里捉摸着这个来访者到底是谁。我急着把床毯盖上,将卧室整理好。然后走到扶梯口去看来的人是谁。

“陈太太!你认识我吗?见到你真高兴!”他说着走上楼来。

我从他和我招呼的说话声音及他过去那副样子,我知道他是我丈夫的朋友胡先生。自从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开始时突然来看望我一次以来,未曾见过他。

他向我伸过来的手,长满着老茧,而小手指又包上了纱布。在其他方面看上去和过去没有什么变化。我热情地招呼他,没有忘记他在一九六六年给我的善意忠告。

我招待他进入我的房间后,请他坐下。

“我能再见到你真是高兴,看样子你身体很好,我可以说在这种情况下,能这样是不容易的。”胡先生说。

“你和你的家里人都好吗?你仍住在原来那所房子里?”我很有礼貌地问他。

“喔,不!我和我们那些人一样被红卫兵赶出家门。”胡先生告诉我,“我也遇上不幸的事,但是我们不能老想过去的事情,我们必须向前看。对能够在文化革命中活下来要表示感谢。我们有许多亲友都已死了。当然,我知道曼萍的情况。我也为失去亲爱的妻子和母亲而感到伤心,她们两人都在文化革命最恐怖的时候心脏病发作而死亡的。医院拒绝治疗,因为她们是资产阶级家属,而我又在受审查。”胡先生叹了口气,一时好像要淌出眼泪来,但很怏他就控制了自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擦鼻子。

“你怎么打听到我的住处?”我问。

“全是靠碰运气。今天早晨在街上碰见你过去的男佣人老赵,听说你放出来了,我真是非常高兴。但整个下午我家里一直客人不断,直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我立即骑着车来看你了。”

“你还在上班?”

“是,我本来可以退休了,但呆在家里太无聊,做些重体力活也有好处,晚上睡得香。我现在住在我岳母家,红卫兵留绐她一个房间,我们把它一隔为二,我就搬过去了。她已年过八十,但尚健朗,我能照顾她,她也让我高兴。”

“你的孩子们可好?”

“因为有个资产阶级父亲,他们都被分配到外地去了。我的大儿子已结婚了,有了个女儿。”

“一九六六年夏天你来看望我,并给我的那番指点,我一直记在心上,非常感谢你。在拘留所里,我常常想到你对我说的那番话。你看,这政治局势会怎样?”

“从目前看当然大大缓和了,但不知能维持多久?”

“你认为上面还会有权力之争吗?”

他看看半开的房门,点点头。过了一会,他又问:“明天可以一起去城隍庙吗?听说那家老花铺又复业了,有水仙花球出售。”

“明天不行,上午有学生来上课,下午还要洗些衣服,阿姨要回家休几天假,这几天她太累了。”

“明天下午我来帮你洗衣服好吗?我明天可以调休一天,因为大年夜我自愿值班。”胡先生说。我不愿让他来帮我洗衣服,但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假如我要想知道他要说的,就得与他一起外出。

“衣服可以慢慢洗,就去那家花铺吧,能买到水仙花太好了。”

胡先生听我接受邀请了,就对我微微一笑,我已经忘记,中国男人的习惯,总是喜欢女人能按他的要求办事。看来我无意之中的接受他邀请,竟令我们之间关系,比他开始踏进这个门时更密切了一步。告别时,他不仅久久地握住我的手不放,还鼓足勇气送钱给我。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个纸包:“现在给我们这些人的生活费是很少的,我有个堂弟在日本,他按月给我汇款,我可以给你一点吗?”

他这一举让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把小包递给我,说:“请收下吧,要是你真能收下,那我可太高兴了。”

“谢谢你的好意,你真是太好了,但我现在也不依靠生活费,我的外汇已解冻了,所以我经济上无问题。”

他似有点失望,但只一会就恢复常态了。他说:“我一贯很看重你,你真不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么高兴,你能挺过来了,真是一个奇迹,你是个勇敢不屈的女强人。”

我感谢他对我的那些赞扬,一边跟着他下楼。当我在花园里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时,已觉察到朱太太在窗口注意着我们,看来似乎胡先生在楼上时他们刚回来。

“明天下午二时半我来接你。”胡先生说。

“很好。”我说。

朱太太对我的客人好生有兴趣,当阿姨穿过后门去倒垃圾时,她就细细地盘问她,我想可能明天一早,朱太太就会向居委会的大姐们汇报了,这样大家都会知道,在春节期问,我来了个男客人。在中国,封建主义还是阴魂不散。虽然男女可以在一处共同工作,但在生活方面,仍不能交往。我可以肯定,胡先生的来访将成为众人饭后茶余的谈话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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