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抵达北京。报上满是有关他来访的报道,并登载着他抵达时在欢迎宴会上的照片,及拜会毛泽东的大幅照片。我看着毛泽东与美国总统握手时笑容可掬的表情,心想这真是他最为得意的时刻。在这一瞬间,他十几年来的种种屈辱(即政治上的被拒承认),顿时均烟消云散了。肯定他自己也意识到,与美国总统的谈判不仅对他个人及共产党来说,有其深远的不可估量的意义,而且就对他的死对头台湾国民党的影响,也非同小可。
从报上所有的新闻图片和报道中看来,周恩来的表现最为杰出。新闻报道说,周总理陪伴尼克松总统来上海,然后总统再由上海返回美国。并说美国总统将在沪稍事逗留,这就暗示对中美公报的草案,最后尚存有一些分歧。但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签署了。公布的公报译文中,表明美国承认台湾为中国领土的一个部分,这种应诺令美国不可能再承认台湾是另一个中国,这是过去长久来共产党政府最顾忌的。另外公报上还指出,中国否认将放弃以后用武力来统一中国的途径。这是中国共产党的决定性的胜利。尼克松的来访令中国得到不可估量的收获,而中国所付出的代价,不过只是一场尽心周到的款待。看来,中国与美国和解这一政策,不仅仅是合法了,而且前景还无量呢。而周恩来总理的个人地位,由于他卓越优秀的外交手腕及其成功,也大大提高了。
现在这一阶段,似乎阶级斗争稍有松弛,不再喋喋不休地强调了,空气略有缓和。连报上文章的语气,也不那么火药味十足了。即便看守们,也像点人样了。三月我又被提去审问,那个我刚进来时提审我的审问员,又回来了。他一切从头开始,好像其中相隔的那几年根本不存在过。他要我再写一篇自传,然后又问及了我的家庭及社会关系,以及个人的生活经历,等等。反正把一九六九年工宣队审问员所问及的情况又再重复问了一次。我觉得很不耐烦,就告诉他有关这些问题我早就解答过了。他只是说:“你得再回答一次。”我想这倒不一定是在施诡计而诱我说些与过去所供的不同之语,从而就可詈责我说谎不老实。这不过是因为第一看守所的审问员和工宣队审问员,是有两个不同的主管而已。这一系列的审问又花了几个月,我也记不清到底被提去审问过几次,也不知读了多少段语录。但在这期间,却一直没有出现大声叫嚣或争辩这种情况。可我带着病,又乏力,真让这种无完无了的提审惹得厌烦透了。
一九七二年秋天的一天,看守向我出示了一封信,那肯定是从我们办公室里拿来的。他问这信是否我写的。我看到上面有我的名字,就答道:“是的。”
“这证明你有不法活动,或许也有可能只是政治上的错误。”他说。
我吃了一惊。“让我再看看这封信行吗?”我要求着。
他递给我那封信。我发现它写于一九五七年我丈夫刚病逝以后。那时我必得去亚细亚管理一些事。因为中国银行一定要在他们银行留有印签的公司负责人的盖章才能支付现金。我对当时情况记得十分清楚:那天清早我就接到亚细亚公司总经理的电话,他告诉我,已派了一位新的总经理来继任我已故丈夫的职位。但目前他来不了,要到次年三月份才能成行上任。他说:“伦敦方面要知道,你是否愿意代理一下?”我回答他可以的,但我首先要请示上海市府工商联。然后他要我列举一些新任总经理及其夫人来沪时应带的生活用品,特别指出是否需要带面粉,因为他们知道中国是吃米饭的。
因当时我的秘书是个英国妇女,我以为她是最了解什么是最必需的,因此我就请她代开一张所需物品的名目,然后写封一信给他,由我签了名。出于对自己同胞的热心,她开了长长一列的单子,其中包括纽扣和清洁剂。但从政治角度来看,这封信对我无妨。
“我在此信中看不出有什么政治问题。”我说。
“没有政治问题?你泄露了上海粮食供应的情况。”
“是吗?让我再看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被授意要找个借口,以证明我的入狱是事出有因,免得在释放我时还要注明我是无罪释放。我知道有些共产党员是不喜欢承认错误的。
他又把那信递给我:“再读一下有关粮食分配的那段。”
我读着:“上海市政府每月配给市民粮食定量二十斤,可自由选购白米或面粉,因此是绰绰有余了。”我问审问员:“错在哪?”
“那是泄露了有关粮食分配的情报。”他说。
“粮食分配给上海各个市民,其中也包括住在上海的欧洲人,这并不是秘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怎能说是泄密呢?”
“你这信是寄往外国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住在上海的欧洲人将来回国后,不会告诉他自己国家的人有关这一情况。还有,那些回国探亲的华侨呢?难道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家属每月分到多少粮食?难道一离开上海,他们就会把这事忘记了?”
“那是他们的事。但这封信是你的责任。你承认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事实上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但我承担全部责任,因为我在上面签了字。而且是我任公司负责人时发此信的。但我与你们有分歧的是,说明每人每月定量为二十斤白米或面粉之事,不能算泄露情报。”
“泄露粮食分配的情报是违法的。但基于你对管理条例尚不了解,因此仅作为一般政治错误。”他说。
“没这道理。这事我没做错,不管是政治上或其他方面。假如你们有管理条文的话,请你们摊出来让我看。”我火了。但他只是不睬我,擅自停止了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