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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96)

自从看守撕了语录序言后,几天过去了,报上开始出现了批判“睡在身边”的人的文章,但并没有点名,对西方人来说“睡在身边”的人,是指夫妇,但对中国人来说,则是指十分接近的人。在批判刘少奇时也用过这个名词。它暗示,毛泽东并不知道,那与他很接近的人,却是要加害他的敌人。另一篇文章中也提到,毛泽东曾经相信过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他口口声声忠于毛泽东,事实上却在谋害他。另外,报上还反复提及党史,抗日战争及与国民党战斗时的各项军事战役。中国老百姓,包括我自己,对林彪的个人历史是十分稔熟的。因为在“九大”以前,他是经常被称道为毛泽东的接班人。虽则那时我尚未详细知晓他与毛泽东之间的斗争内幕,但我已肯定他已被撵下接班人的位置了。我密切地观察着形势,并每天仔细地阅报,发现林彪派的市公安局军管负责人的名字已从报上消失了,为此我很安心。因为第一看守所是上海监狱系统的一部分,受上海市公安局管辖。所以那个名字消失者,即为本看守所的最高领导人。假如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么迫害我的幕后人,就是林彪在上海的军事代表,如此看来,林彪的下台对我有利。另外,我还是警惕自己要继续注意形势的发展,不要过早地表示乐观。因为我不知道:林彪下台后,他的位置将由江青为首的极左分子来接替,还是由周恩来为首的老一辈来继任?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那些看守又通知犯人听紧急广播了。一个男人在讲话,内容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主要是明年二月份,美国总统尼克松将访华。他说:“这是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升高了。美国过去一直持敌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策,现在他们已清醒过来,明白这样做是错误的。

“世界上头号资本主义国家的总统,尼克松不久即将访华,这件事意义何在呢?假如中国是懦弱无能的,他会来吗?当然不会!尼克松来华,是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表示敬意。因为他也必须面对现实,看到中国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经过文化大革命的锻炼和巩固,是无往而不胜的。我们不能忘记美国是世界上最反动的资本主义国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美国总统的即将访华,将是中国无产阶级的伟大胜利,是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之一。这一事实正说明,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日薄西山,而我们社会主义却是欣欣向荣,充满活力,在国际上起着重要影响。

“开始他要求来访时,我们许多同志都表示不欢迎,因为他代表帝国主义侵略越南,剥削美国国内工人,而且长期坚持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但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宽宏大量的。他说:‘让他来,我们以礼相待,并听听他的意见,假如他承认过去的错误,并老实表示改变态度,那么我们还是欢迎他的。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要给人悔改的机会。’我们的伟大领袖是如此英明!如此正确!我们要接待尼克松。以后的几个月中,我们要将此新情况教育我们的同志,帮助他们认识接受尼克松的访问并非是我们放弃原则,而是美国政府放弃他们的错误政策。尼克松的访问是我们的伟大胜利!

“在此情况下,我要向许多拘留在第一看守所的犯人提出警告,你们中间有许多人崇拜帝国主义的资本主义世界而小看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你们把希望寄托在资本主义世界,希望有一天资本主义会在中国通行。美国总统即将来华访问对你们大家是个教育,好好想想:假如国民党反动派没有被赶出中国,假如美国军队没有被朝鲜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击败,假如美国军队没有在越南受阻,假如我们没有经过文化大革命而变得如此强大,尼克松会从太平洋彼岸来到北京向毛主席致敬?!”

他的发言拖得很长,反复在美国总统访华上做文章。我已代他列出了要点。我从看守所被释放之后,我才知道当时在宣布尼克松将访华时,各级领导也同样将这些话向全体群众传达,每个工厂,公社及居民委员都会进行讨论,要求人民“准备”接待尼克松的访问,并利用此机会宣传毛泽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领导人。

我为中美关系的新转折而感到昂然自得,我认为这将为共产党内部领导权力平衡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至少我想在未来的一个相当长时期中,周恩来的地位将加强,可能党内温和派将占优势。如果形势如此,那么我自己所受的迫害也将结束,但不管怎样,经验告诉我在中国每一件事情的发展是很缓慢的,北京党中央主要政策的转变要传达到我所在的基层至少几个月。我也知道以江青为首的极左分子在上海有坚实的基础,而她的老搭档张春桥又是上海市市委书记。

在看守所里绝望地耽了这么多年,我对这新发展的形势感到非常兴奋。几个星期以来我仔细注意报纸上的报道并耐心等待。那些看守们仍一如既往的工作,像一九六七年一月造反派和红卫兵接管上海市政府后的情况一样。我想她们可能在紧张地进行有关林彪被打倒的政治学习。

冬天又来了,我毛线衣的袖子和针织长毛裤膝盖上的破漏已无法再修补,棉袄和盖被内的棉花都已卸落到底边,余下来的仅是两层破布,我仅剩的一件衬衫,上面补了又补已不能认清到底哪一块布是属于原来的衬衫。很明显,要是还得在看守所再活一年,我已迫切需要添置一些衣服,因为我过去曾几次要求增添衣服而从未得到答复,我决心再去试一试,可能外面形势能变化会给我不同的反应。

“报告!”我在门口叫着。

“你要什么?”一个看守慢吞吞的脚步在我牢房外面停下,那小窗洞也推开了。

我拿着那件毛线衣把破旧地方给她看,并说:“天气渐渐冷了,我的衣服和被褥都破了,再不能保暖,请你看看上面都是洞,我需要添一件棉袄和盖被,还需要一件衬衫。请你看看我的衣服,你知道我需要冬天穿的能御寒的衣服。”

“你在这里已耽了多久?一共几年?”

“这已是第六个冬天了。我是一九六六年九月来的,当时红卫兵给我的衣服和被褥也不是新的。过了这么几年,又没有增添过棉花,它们已经不暖和了。”我说。

现在,我终于从不见天日的,被禁锢了多年的隧道尾端,看到了一线光亮。我有决心活下去,直至有一天,那一线光亮可能会伴着我走到光明普照之处。可能我的话语中泄露了内心的惆怅,这令她恼火了,把窗“啪”一下,关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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