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买不到英语课本,我无法教那些启蒙学生,只好收一些学过英语,而自己又备有课本的学生。我共有六个学生。每周自周一到周六,每人花一个上午或者一个晚上。课后,我们常清茶一杯,海阔天空地畅聊一番。我的学生常给我带来一些他们听来的,报上没有的新闻和传闻,有一个时期,我就是从我的学生那里了解到一些反复多变的政治情况。
我最感兴趣的一个学生,就是与我相处了有好几年的大德,他在文革初期,曾任过红卫兵头头。大德本人的家庭也很不幸:他出身仅数月,母亲便被他父亲遗弃了,随后他父亲去了香港,杳无音讯,留下少量现款,供他母亲、他两个妹妹和大德自己艰难地挨了几年,一直到他母亲在上海外语学院找到一份教师的工作为止。然而她的薪水仍十分微薄。虽然他们不必再变卖家中什物以维持生计,但仍未能摆脱贫困。他母亲的妹妹,在五十年代初,嫁了一位部队军官。当时正逢革命胜利,有些共产党干部抛弃了农村的结发之妻,娶了城里美貌女郎。
由于大德的家庭有了这么一个部队首长的社会关系,再加上他个人对富人的一种强烈仇恨心,使他在文革中脱颖而出,竟成为一个红卫兵领导人。他开始仅领导自己本校的红卫兵组织,后来成为市红卫兵组织的头头。他参予了红卫兵的每一项活动:查抄富人的家,惩罚阶级敌人,参加派别斗争,残害无辜之众等等。当我们练习英语会话时,我要他用英语讲述一段故事。他就以一种坦荡自在的口气,讲述他自己在文革中是如何捞“外快”的,态度自然得就像人们在淡论天气一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既不自豪,也不感到羞愧。我认为大德的道德已败坏堕落了,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自己母亲是位英语教师却要向我学习英语。一次我开门见山向他问及这个问题,而他只是耸了耸肩,说:“你不要这样直截了当地向我提及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
大德告诉我,他从红卫兵的领导岗位上给撤下来,是因为他的军官姨夫在林彪授意下给活埋而死。这是在“九大”之后,林彪成为毛泽东的法定继承人之时发生的。他的姨夫是位老党员,一位几次得过勋章的战斗英雄。由于他对林彪嗜好海洛因有异议,表示他任毛泽东的法定继承人是否适宜,而招致被林彪活埋而死。
“我会轻易相信你刚才所说的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会的。因为如果你相信了,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你不要上当,认为我已经不是红卫兵的头头,或者我的姨夫已经死了,因而就过分信任我。但我也相信,你明白轻易相信他人,是没有脑子的一种表现。”他说着,摆出一副聪明的先知先觉的腔调。
他叫“大德”,意思就是“高超的德行”。在我所认识的人之中,再没有人像他那般对“善”与“恶”漠不关心。他很聪明,自学能力也很强,是个彻底的唯我主义者。由于这种过度的自我解放,促使他随时会把他所听到的有关共产党内部权力之争的情况,一一告诉我。且他也十分热衷谈论这种倾轧和冲突。每每谈及这些领导人之间的阴谋和诡计时,会兴奋得脸色发红,两目发亮。他好像对别人的不幸遭遇很感兴趣,对那些受害者又是极度的轻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属于失败者。对他来说,任何成就都是极光彩的,不管它是用什么方式获得的。因此很难说他忠于哪一些人。有一次我问他:“你站在哪一派?”
他则指指自己的胸口:“当然,我站在自己这一边。”
一天,他看到我写字台上有一份红卫兵传单,便以一种蔑视的口吻问我:“你怎么也读这种孩子气十足的废物?”
“因为我想了解,在我关在看守所时,外面所发生的各种事。”
“我可以告诉你文革中自始至终所发生的每一件事,甚或更详细一些。”他自夸着。
“你这样做会惹麻烦吗?”
“只要你不对任何人说就行了。假如你再告诉别人,那么你会比我更早遇到麻烦。”
“如果让领导知道了,又会怎么样?”我问他。
“假如我们两个人都不讲,怎么会有人知道?你房间里又没有窃听器。”
“你能肯定?”
“当然,我能肯定,对你使用机械化的装置还不够资格,现在供应尚不足,只有通过人工。”他说着放声大笑。
我后来体会到大德成为我学生是经过一番用心竭力的策划的。我开始教英语时第一个学生是曼萍的一位朋友,他是已被解散的上海市乐队的小提琴手,他的母亲是我在燕京大学时的同学。她要求我能帮助她儿子学习英文,因为他伯父在美国当教授,希望将来能移民去美国。我以为这位小提琴手很迫切要求学习英语,可是使我吃惊的是他上课时注意力不集中,回家不做作业,甚至在指定的时间里不来上课。
有一天,我迟迟不见他来上课,心里感到很生气,这时大德来了,他自我介绍说:“我来此是代张向你道歉,刚才公安局通知他去取护照,今天不能来了。”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打开他带着的书说:“对不起,我来打扰你,我正在自学英语,你能把这一节内容给我解释一下吗?”
我看了那本书是邱吉尔的《风云密布》。
“这本书是哪里来的?”我问他。
“借来的。”他说,并突出这个“借”字,“它原是一整套,但我只借了一本。”
“你曾是红卫兵吗?”我问他。
“喔,是的!”他对我笑了笑说,“正像我听说的,你很灵敏,我还听说你的英语口语是上海最好的。”
这本书是他和其他红卫兵抄家时偷来的,其他的集子可能已被焚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