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有关老赵的消息,感到很吃惊也很伤心。我问老花匠他自己是否仍在工作。
“我失业多年。种花虽不是反革命,但也是件坏事。不过现在情况已变了,我有时能找到临时工。甚至本市的公安局也要我去种些花。恐怕情况又好转了,你说呢?”这老人显然被一些不时变动的政治是非弄糊涂了。
我在考虑是否请他来为我整理一下这里的花园。即使房管所的绿化处也在这里种了树,但它仍显得空洞荒凉。看来花匠也同样在想着这件事,因为他说,“你要我不时来整理一下这里楼下的花园?我看到那些树丫需要修剪。而且这里除了树之外,你没有其他东西。”
“那太好了!你能播下一些花籽吗?能铺块草地?”我渴望着问他。
“我怕弄不到草。我家里用盒子种栽一些种籽。你知道,要是我不种什么花手会痒痒的。那时到处都是红卫兵,我把种籽盒放在床底下。”他嘻嘻地笑着。
当我陪他下楼去看花园时,朱太太也在那里。我将花匠介绍给她,并告诉她我要在花园里种些花。
“你种在你那叫边好了,我们这边不要种什么花。你知道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反对种花的吗?”
朱太太显然不知道目前对花草看法的变化。我不敢去说服她,因为可能情况很容易又会有变化。我只是问她:“你想将你那边的树篱修剪一下可以吗?”
“只要我不必花钱给你的花匠就是了。我们没有外汇,又没有海外关系。我们没有钱雇佣花匠。”
当她提及“海外关系”时,她是在尖刻地挖苦我,翻我被捕入狱的老账。
两天后,阿姨回来了,带来一篮大鱼、大母鸡和一些鸡蛋。这些副食品是在苏州开“后门”买来的。按她的习惯,总是从后门进屋。朱太太看见阿姨带着那个篮子。
“你在苏州黑市买了些什么?”朱太太问阿姨。
“谁说我从黑市买了东西?这是我丈夫和儿子送给我的礼物。不管怎样,这和你不相干。”阿姨讨厌她以购买黑市副食品来非难她。
我听到阿姨的声音就走出房间去迎接她。阿姨走进厨房对我说:“那老太婆是个讨厌的人。你怎样去买菜?你能买到蔬菜吗?”’当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后,就去洗澡间。我将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考虑着是否要送一些下去给朱家。在黑市购买东西是不合法的,但只要没有人去报告,一般当局是不管的;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种交易。
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看见鲁英立在扶梯口。我走过去招呼她。
“我很久没有来了。你现在身体已很好,可以参加我们的学习小组了。”她说着就在我房间里坐下。
“谢谢你的关心。我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许多人都建议你要来参加学习。他们看见你外出时走路很快,说你精神很好。”
“真的,我现在身体很好。”
“我们现在学习关于林彪罪行的材料。这是很重要的。这样能使我们认清要陷害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罪犯的真面目。最好你下星期就来参加。”她以领导的身份严肃地对我说。
“好的,我下星期一定来参加。”我就答应了。因为我已无法再以身体有病的借口来逃避,还是高兴地去参加较为适宜。
当阿姨从浴室里出来时,鲁英对她说,“听说你出过门了。”
“我回家两天去看我老头子。”阿姨说。
“你有没有在黑市买过东西?”鲁英问。
“当然没有!我们苏州也有居民委员会。我带来的东西都是家里人送的,我们有堂兄妹在农村。他们养鸡,又在河里捉鱼。他们将这些副食品送给我丈夫。”
“你知道在黑市购买东西是犯法的,每个人看到这种活动都要负责向我们汇报。你要记住不能在黑市购买东西。”鲁英对阿姨的态度相当粗鲁。因为她无法证实阿姨的这些副食品是否真的是从黑市买来的,她感到很失面子,因此有些恼火。
阿姨离开房间后,鲁英转过身来对我说:“有时我听到这里许多邻居在议论你的衣服。她们说你太讲究衣着了,你的衣服不但价格很贵,而且都是新的。”
“其实我也不愿穿新衣服。要是我能把我的旧衣服取回来,那真的使我太高兴了。但很不幸,我不知怎样去找那些来抄家的红卫兵。你是否能帮我找回来?”我对鲁英说。
看得出她很感到难为情,因为她已忘记我的衣服都被红卫兵拿走了。但是她仍未放弃对我的批评。“你以后添制衣服时,就买我们大家穿的那种现成制就的藏青色的布衣服。这样你就和我们大家一样,不会像穿着毛料套装那样显得突出了。”
鲁英走后,阿姨和我都明白朱太太将阿姨的情况向居民委员会汇报过了,可能也是她在背后议论我的衣服。
我问了阿姨有关购买砖头的情况。
“我老头子会小心地到各处打听。等到有了着落,他会通知我们的。”
下一个星期天,老赵和厨师俩来看我了。我问了他们的工作及家庭情况后,就急着提及有关曼萍的情况。
老赵说,“自从红卫兵将你带走之后,他们给曼萍一个房间。原来是同济大学陈教授的房子。那位教授被红卫兵批斗后,被令和他的家属一起搬到屋顶里的房间去住。余下的房间就分配给其他人,曼萍也在那里分配到一间房子。我大约每隔十天左右去看她一次。她看来情况尚不错,就是牵挂着你。她死后,我问陈太太发生了什么事。陈太太说曼萍是在半夜里被一群造反派拐走的。陈太太认为这些人不是制片厂里的人,她说当她听到曼萍拒绝跟他们同走时,她就走到扶梯口去听。但这些人最后一定要她走。”
“那些和曼萍同住在一楼的人又怎么说?”我问老赵。
“我也曾问过。没有人敢说什么,他们似乎都很怕。”
我问了那所房子的地址。他将地址写在纸上,但他警告我说:“你不能到那里去,不会发现什么的。我感觉到他们似乎都已接受命令不要谈论这件事。”
“最好你自己不要去调查。让公安局知道了,对你不利。”厨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