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折磨她而令她走向绝路的?我想非是逼不得已,一个健全的女青年,是不会想到自杀的。”
“听说在电影厂大会上宣读的自杀者名单中,有她的名字。昨天公安局来人对我说,不要把这情况告诉你。他说明天电影厂革委会会来向你说明的。”席说。
“他们有无宣布她自杀的原因?”
“我参加了那次会议。但一般情况,总是说自杀者对文化革命态度不端正。”
“空话!”我说。
“就是嘛。我真不知道我们是否能了解到事情真相。但我可肯定,不会有人敢提出这个问题来的。”她接着说。
我心里想,我一定要查明白她的死因。这或许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但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罢休的。但我必须十分小心谨慎,否则让上面察觉后,会来设法阻止干扰我的。我不能让任何人觉察我的计划,包括席。
“你现在在上海工作吗?”我问席。
“喔,不。我是由市公安局通知我回来的。他们给我单位发了份公函,要求给我一个月的假期。那已是近两个礼拜前的事了。起先,公安局是要妈妈来为你料理这一切,但她在一年前患了心脏病,已不能去商店排队购物,所以公安局让我回来。我不久就要回贵阳去,我需去照看我的孩子。我已结婚了,有一子一女。”说着,席高兴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她全家的生活照。
“恭喜你。”我说。
照片上有个很漂亮的四五岁左右的女孩子,还有一个健康的男婴,另外就是对着镜头的她与丈夫。
“他叫李栋,从北京戏剧学院毕业后,就分配到贵阳。当时贵阳市文化局内部忙于揭‘走资派’,造反派之间又在互相争夺领导权,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根本没人关心分配到那里的大学生。所以他们就把我们都送到公社去劳动,接受‘再教育’去了。李栋和我很快就成了朋友,在贵阳郊区公社劳动是很艰苦的。因为那边都是梯田。每天,我们都要挑着肥料和水等重担,在梯田塍间上上下下走好几百步。那些农民对我们很粗暴,他们讨厌我们还要去分吃他们那点本来就为数极少的粮食,但又不敢拒绝接受我们。所以他们挺不欢迎我们。哪怕我们干活再巴结,也总说我们做得不努力。我十分惧怕他们。有时候我想,我会活活累死在这里,永远也回不了家。李栋总是十分照顾我,当那些农民对我有不规的行为时,他会出来保护我。他是个剧作者,因此熟知许多中国古代小说。他常常以他的幽默和有趣的故事来为我解闷。”
“你和李栋一起生活很愉快吗?”
“是的,我们过得很幸福。他很关心我和孩子。你知道吗?他正在秘密地写一个有关文化大革命的剧本,名叫《疯狂》,是个讽刺剧。”
“天呵!一旦那稿子落在造反派手里会出事的。你们是住的公家的房子吧?他冒这样的险,令我很为他担心。”
“李栋说他非写不可,否则他的脑袋瓜要气炸了。另外,我们单位的造反派与他相处得还可以,不致会搜查我们居室。李栋像是造反派的地下参谋。这些人文化很低,从未读过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他们叫李栋代他们起草发言稿,因为李栋能把马列主义书本上及毛圭席著作里的文字引用进去,让造反派很有面子,群众会认为他有文化。有时,在造反派搞派性争斗时,李栋还为他们密谋策划。”席告诉我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
席笑得前俯后仰:“李栋说,因为他自己不能杀造反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在派性殴斗中互相残杀。”
我惊愕得讲不出话。我向席打听了李栋的家庭情况,这才明白他的压抑是家庭悲剧所致的。他的大哥是个信仰共产党的教师。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从而导致他嫂嫂的自杀。他的父亲被红卫兵打成地主,把他塞进麻袋里一顿没头没脑的拳打脚踢,使他心脏病复发而亡故。
“我想你们现在已不在农村了?”
“不在了。自从毛主席邀请了美国乒乓球队参观北京以后,就把我们调至贵阳市。忽然,那些造反派对我们十分友好,因为我出生于澳大利亚。他们以为澳大利亚与美国是一回事。”席纵声大笑,“每人都要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造反派密切注意着中央的步骤。美国乒乓球队访问北京,表示中国愿与美国友好。有人说,中央政治局只要吸一口气,整个中国大地就会刮起一阵暴风雨。”
“你现在的职业是什么?”
“为贵阳歌舞团伴奏。”
席的母亲来了。我这位老友衰老得几乎让我认不出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一副颓唐和看破红尘的神情。她热烈地拥抱了我大声说:“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呵!能看到你真让我太高兴了。”
我又回忆起二十六年前在澳大利亚的悉尼,那时,我俩都是年轻的妈妈,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打折太阳裙的小女孩,她们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玩具小桶和小铲,然后在金色的沙滩边开始筑起一座座黄沙碉堡。我们再也想不到,我们自己所置身之处,也像这黄沙筑起的碉堡一样,这么快就会坍倒。席的父亲那时在中国驻悉尼领事馆工作。我们是满怀一颗赤子之心回到中国的。
自然,席的母亲也在想起曼萍。她说:“你要坚强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无法挽回。现在主要是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不好,过度的悲伤对你不利。你要放宽心。”
随后她告诉我他们在文革中的情况。他们所受到的一系列侮辱和迫害,与那些曾为国民党政府工作过及海外回来的一些人大同小异。她说她已被批准以教师的身份退休了,但丈夫还在银行里工作,因为他们未曾被划为资产阶级分子,所以还住着原来的房子,红卫兵只是焚毁了他们的书,没收了他们的“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