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吃完上午那顿饭,就被召去审问室了。向毛泽东像鞠了躬后,还是那个青年,给我一本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翻到《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那是毛泽东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起草的一封信。当时国民党军队在长江北岸、国民党首都南京附近,被共产党军队包围了。那封信提示了国民党,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敦促国民党将领还是投降为好。
“大声读这封信。”那青年命令我。
我把那篇文章读了一遍,读完后,我想把书还给他。他却说:“再读一遍,把每个字都印入你那不可救药的脑袋瓜里。”
我又读了一遍。待我又一次读完后,他说:“对里面所说的都领会了吗?你意识到你自身也已进入四面楚歌之境了吗?你已像国民党将领那般被包围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忙,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
我默然不作声。他双目火冒冒地盯了我一会,随后又大吼着:“再读一遍!把这些话语都深深吸进你那花岗岩似的脑袋里。”
那天我就在审问室里站了整整好几个钟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篇文章,直至我头晕目眩,嗓音暗哑,两脚浮肿。傍晚,我已精疲力尽,嗓音虚弱得几乎出不了声。读出的字句也是断断续续的。渐渐地,我已能把那篇文章全部背出来了,根本不需要看书本,只需闭上眼睛,慢慢念出来就是了。再后来我拿书的两只手都无力地垂了下来,但每当我停顿或歇息一下之时,那青年就会大喝着:“你准备交代吗?”然后等着我回答。我不去睬他,他就又大声吆喝着:“接下去读。”
刚开始读时,那青年还死盯着我,后来,我发现他自己也厌腻了,把头靠在交叉着的手臂上,像是在打瞌睡。他们两人轮班出去吃饭,而我,只得空着肚子站着一遍一遍地读。饥饿和疲惫令我眼目昏花,喉头干灼得声音都发不出。但每逢我一遍背罢,那青年便喝道:“再读!”
每日都折腾到天黑才准我回囚室,虽说我算不出确切的钟点,但我相信起码每天有七小时以上,我得反复不断地读毛泽东的这篇文章。那天没人为我留存饭食,打从早晨去审问室直到晚上回囚室,整整一天,只是靠着白水度日。为了取得一些营养,我只得大把大把地吞服鱼肝油和多种维他命丸。
这种折磨持续了三天。只是在第二日和第三日两天里,才准许我在下午晚餐前回囚室吃饭。女监狱的看守和那青年勾结好,延长了晚上上床前的那段室内活动时间。看守就守在我囚室外面,监视着我,是不是在那一小时活动时间内,不停地在房内兜圈子。待我上床后,夜班看守又几次来到我囚室门口,大声启关着那扇小窗,或用她的皮靴猛踢牢门来搅乱我的睡眠。半夜里虽然有好几次被她惊醒,但总的说来,我还是唾得很好。
如是连续折磨三天后,我虚弱得几近昏厥。我想那两个青年心里可是十分明白的,因为在第三天临近傍晚时,他们两人问了:
“你准备交代吗?”
我张开嘴,却全身软绵无力,喉咙干裂得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嗓音。
“说得清楚些,你准备交代吗?”那个衣冠楚楚的青年问。
我竭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说:“没有罪。”
“一定要枪毙你。”
他狂怒地走出审问室,把门砰然关上。我坐在椅子上,等着看守来领我回囚室。
那青工紧蹙着双眉打量着我,忽地说;“你在转什么念头?你打算怎么样?”
我默不作声,一个看守进来把我带出去了。
一连好几天过去了,没人再来召我去提审。我总是反复寻思着,有关提审时发生的一切,及我与那些提审者,包括那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交锋的结局。我一遍一遍地回忆着他们所问及和我所答的,琢磨着我能否处理得再好一些?是否还可采取其他手段?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虽然有时,他们似乎想要了解一些发生过的事实真相,但归根结蒂,他们审讯我的最终目的,还只是企图定我的罪。他们的提问,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挖得一些材料,从而用以作为整我之用。同时也是利用审讯的机会,以显示一番他们的威力来胁迫我投降。但他们又觉得,审讯似攻不破我,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肉体的虐待来对我施加压力。事实上,我已无望再被提审了。
气候日趋和暖,我的健康状况,也略有好转。我分几次洗涤了我的羊毛衫和羊毛袜,将它们一一晾干,又把棉袄的领口和袖子刷清贮好,准备铁了心在看守所长年呆下去。我曾对自己说:“只要活着不死,总有出去的一天的。”老子说过:物极必反。我一定要有所信、有所望。每天积极地做操,背诵诗词,我时常将“毛选”置在膝头,好像在潜心苦读,其实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却是充满了李白和杜甫的诗句。
一九六九年四月,我被捕二年半之后,久经盼望的共产党“九大”在北京开幕了。报上报道了林彪在大会上作政治工作报告,颂扬了文化大革命,还强调要把阶级斗争进行到底。在与会的一千五百个代表中,大部分都是他在海陆空各部的亲信。在新制定的党章中,公开指定,林彪为毛泽东的接班人。林彪和江青,又将二百七十九个同僚拉入新的中央委员会。许多老资格的著名的共产党领导干部,都被排挤掉,唯有少数如周恩来总理及外交部长陈毅,仍保有他们原来的职务。但从整体来说,那些老革命的权力已被大大削弱控制了。报上载出的照片上,毛泽东站在中间,左边是左派领导人林彪和江青,右边则是以总理为首的一些老干部。
在“九大”召开期间,每天报上是连篇累牍的报道,吹嘘着群众对“九大”的支持。在看守所里,犯人被迫从早到晚收听广播及新闻报道,其中包括一长列新委员的名单。这里,熟悉的名字都听不到了,陌生的名字却大批涌现。这反映出共产党领导内一套新班子已搭好了。在林彪做政治报告那天,所有犯人都被从睡梦中唤醒,命令起身穿好衣服收听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