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60)

广播喇叭又开始号叫了。两个看守相继来到我的小窗洞前,以检查我是否在收听广播。话筒里又公布了一批下午判决的犯人名单。其中有一个宣布为死刑,“立即执行”。那号码与我同住的那个女人的号码一样。喇叭里称她为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特务,在群众中“隐藏了几年”,但在文革中被红卫兵及造反派揭发出来。说他们给她提供机会坦白交代,争取从宽处理。但她不肯交代,妄图蒙混过关。现在,她的下场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将她“砸得稀巴烂”。

开始我的心陡地沉了一下;因为每次宣布死刑总是很可怖的。可是在不经心抬头之际,我瞥见窥孔后,还有一只眼睛在窥审着我。倏地,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忽闪而过:那女人既非特务,也根本没人指控她为特务,假如我现在表现出紧张或恐惧之情,那些家伙就会当真以为我犯罪了。我泰然地望着牢门,随便、自然地倚靠在被铺上,表现出一副正在集中思想收听的神情。

扩音机关上后,那看守打开小窗把我叫过去。

“你听到宣布的死刑吗?”她问我。

“听到了。”

“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她是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特务,她罪有应得。”我信口说着。

“你得把你自己联系起来好好考虑一下。”那看守向我指出。

“我看没必要联系,她是个真正的特务。可我不是。我等待政府给我澄清甄别。”我回答。

“你一点不老实。”她说。

“恰恰相反,还有什么比相信人民政府更老实?”我反驳着。

她将小窗关上,但仍在窥孔里张望着。我拎起一本“毛选”,身子也不挪动一下,就静静地看我自己的书了。

睡觉时间快到了,那军人女看守打开了牢门,一个劳改的女青年进来,把那同室囚犯的东西收拾好,再重新将那张床叠起来,然后拿着东西就走了。这说明那个女人还活着。那样的隆冬之夜,如果她不想被冻僵的话,一定需要棉被,所以她们必得替她取回去。

我想看守一定很信得过她,所以才分配给她这个任务来引我上钩,她肯定属于那种懦弱无能的人。她们一定应诺她,如果能在我这里抓到些什么错误言论,就可以对她作出一些宽大处理。但她失败了。因此他们只得改变手法,佯称将她判了死刑,以此再对我恐吓威胁。

劳改女青年离开后,那军人女看守就进来了。

“站起来!”她在离我约一尺之地立定,对我大吼一声。

我刚站起来,她就抽了我一个耳光,痛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但我竭力不让它们掉下来。我只是两眼漠视着前方站立着,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更激怒了她,又是一个耳光,还用皮靴猛踢我的大腿。“给我站着不许动,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很聪明,是吗?帝国主义者把你训练得很能干,是吗?但你是逃不掉的,无产阶级要消灭你。站那儿!”

她把门一摔,上了锁,噔瞪地踏着步子走掉了。

夜班看守上班了,按常例,一一检查了各间囚房,待轮到我这间时;问:“怎么还站这里?”

“我被罚了。”

“哪个?日班的看守?”

“不,是另一个。”

“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看来,她好像不了解情况,可能她对给我设圈套之举并不知晓,那或许只是看守所里那些激进分子所想出来的。

“我永远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言着。但我很高兴,总算不用站上一夜了。

我的脚踝上给踢了一脚。因为那里棉裤遮盖不到,因此伤口比较严重,皮给踢破了,伤口突突地直作疼。我脚上的羊毛袜不太干净,另外仅有的一双还晾着未干,我担心伤口会感染。“怎么办呢?”我问自己。我根本无法在这一无所有的牢房里,找到可以用以处理疮口的代用品。忽地,我的目光触到了那支牙膏。我想牙膏有点消毒的作用,因此,我就在伤口上涂上厚厚的一层牙膏,再在上面覆盖着一方从旧衬衫上撕下来的布,用仅剩的一块手帕将伤口扎好。

整整一晚,那阵阵作痛的脚脖子,折磨得我无法安睡,我好几次从梦中惊觉,不是梦见自己成了个无法行走的跛子,便是在梦中又受那个女看守的踢打。

饥寒交迫的煎熬,无望的等待,对自由的渴求,还有对女儿魂牵魄系的思念,以及来自那女看守不堪的侮辱,如此种种,令我悲愤不已。但待次日早上起身时,我已不再感到郁郁寡欢,而只觉得体内积压着什么几乎就要炸裂了。目前,对我来说,那些讲文明的美德,如仁慈、宽容乃至一点点的幽默,都成为我渴求不到的一种奢侈了。那些极左分子煞费心计地在耍诡计,以置我予死地,但我不能束手待毙,我也要想方设法拿出我的对策。

虽因睡眠不足而觉得有点疲乏,但我的思路还是清醒敏锐的。脚脖子肿胀得疼痛难熬,我还是不停地在囚室里来回踱步,按捺不住地想再次向这批极左分子挑起一场交锋。那些家伙在我的身上,我的友人及其他受害者的身上所干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令我越想越觉不平。我就是要报复!

忽地牢门开启了,似是上帝此时来临,满足我的渴求,赐给我一个交锋的机会。“出来受审!”一男看守大声喝叫着。

我拿起语录本转身就走,一跛一瘸地跟着走得飞快。

喇叭里正在播放《人民日报》社论,解释着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在我跟着看守穿过楼面时,一路上,都是播音员那敬畏虔诚的嗓音,在诵颂毛泽东的言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毛泽东的威严的权力,就像一条严严实实地紧裹着中华大地的毯子,铺天盖地,一处不漏。我暗暗提醒自己要谨慎小心,万万不可流露出任何会被认为是反毛反党及反政府的言论,否则,便会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这样,这些极左分子就会在我身上捞到稻草了。我给自己定下一个策略,就是坚持批评主办我案子的干部,没有按毛泽东的政策办事,而这些政策是完全正确的。必要时,我可以说些违心之言,即使我不赞成毛泽东,但也要表示出我是支持他的,就像其他中国人一样,为了求得生存,天天都是这样装着假。我再告诫自己,仅仅与他们对抗还不行,一定要智斗巧斗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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