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54)

提篮桥是上海市区的一个地名,上海市监狱所在地。时问一长,“提篮桥”三字便成为“监狱”的代名词了。整个监狱的空间很庞大,占有好几亩地。那些经过市里几个看守所审讯后,并已判刑的犯人,便送往这里服刑。其中有政治犯,也有一些认为不适宜送往劳改农场的一般犯人,他们可能是因为体弱年高,已不适宜体力劳动,或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发挥。没有人确知整个监狱关押有多少犯人,但估计,约有二万以上的男女囚犯,在各个监狱工场里劳动。这里生产有算盘、纽扣等产品,有些产品还远销至国外。

监狱医院,就设在提篮桥监狱内部,保卫制度比第一看守所要严格得多。吉普车经过两个关卡,都检查得十分严密,仔细核对过证件后才准许车子驶进有众多解放军守卫的大铁门。那些看守都挂有手枪。

整个监狱大院看上去很荒漠,不见一棵树木,只听到众多工场里,传来突突的机器声。那一长列标着各类小牌牌的房子,是审问室和办公室,沿墙也贴满各种打击敌人和督促犯人改造、自新的标语。远处一道高墙后,围拦着六幢大楼,窗上都装置着半截黑木板,就和我囚室里的窗户一样。我猜想,那些大楼,都是犯人的生活区。

看守将我带进医院大楼,那里也是贴了满墙的标语、语录,还有一张巨幅毛泽东画像。那布置环境的人,可真谓“别具匠心”连窗玻璃上也画上毛泽东的头像。有的头像下端,还画着一颗插着箭头的红心。其他的画像边,都写着一个“忠”字。

监狱医院的候诊所,可谓为地狱一角。虽然没有人会被猛兽吞灭,在烈火中焚烤,或被丢入汹涌的大海之中,但它却是个惨不忍睹的痛苦的无声的地狱。那些裹着褴楼衣衫的憔悴不堪的病人,消瘦的脸上显出极度的痛苦,好像只是在延挨着等着死神的到来。不知是因为病魔的折磨,还是因为饥饿,或者两者都有,将他们摧残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是医术超众的医生,也未必能恢复他们的健康。我听说过有关提篮桥监狱的惊人死亡率,现在亲眼目睹的这些病人,立即就会进入下一批的统计数目之中。

一些犯人伛偻着坐在木条凳上,边上还有许多病人,裹着棉被,就躺在搁在水泥地上的肮脏不堪的帆布架上。一个秃头老人,就躺在我面前,深陷的双目紧闭着,蜡一般的脸庞上,紧绷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皮,除了那张着的嘴巴还在痉挛地喘着气外,已是完完全全像个死人了。

室内的窗户都紧闭着,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以躲开那让人压抑难过的惨象,屏声息气地等着医生的传唤。

“一八零六!”一个穿着一身脏得近乎黑灰色大褂的护士,在候诊室门口叫道。

我跟着她走进就诊室,那女看守,已在那里与一位中年医生说着什么。房间颇大,正中生着一只火炉,一壶开水在咝咝作响。一张张小桌围炉而置,医生们就坐在各自座位上看病。这里根本不顾及中国的传统礼仪,毫无遮掩,男男女女的病人,就当众脱下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检查。医生和病人之间扯着喉咙大声讲着话,一片喧哗。当时我只以为这种不文明的行为,不过只是对犯人而已。不料待我释放之后,才知道,在文革中,全上海的医院都是这样一个局面。

我十分紧张,思忖着,要是医生让我也要在毫无遮拦之中脱衣服,我该如何应付她呢?这时,她递给一支体温表,幸而没有其他要求了。量过体温后,她对那女看守说:她的体温很高,最好住院治疗几天。病房在五楼,怕她走不上去。还是用张担架把她抬上去吧!

“还是我自己走上去吧!”我恳求她。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躺在那腌瓒的担架上,那实在令人受不了。

那位医生满脸皱纹,两鬓已斑白了。她的目光详和又善良,似乎她很理解我的心思,知道我不愿碰那肮脏不堪的担架,因此她对看守说:“你们可以乘职工专用的电梯,这样反比担架要快一点。她确实病得不轻,可能是肺炎。”

那女看守再押着我来到五楼病房。除了警告我不准与其他犯人患者议论各自案情外,还告诉我,我所需的脸盆和毛巾,以后会由其他送犯人来院的看守给我捎来。随后,她把我交代给一位衣襟前挂着个劳动改造牌牌的年轻女人。那边,还有一个值勤的解放军,在一边监视着我们。

窄小的病室里安着五张床。靠近门口的那两张已有病人了,我的那张床就靠着墙,中间隔着两张空床。那位正在服刑的女人,让我脱下衣服躺下。

我浑身躁热,四肢酸痛,现在能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多舒服呀!没有漂白过的床单虽然很粗劣,但却很干净。房里虽然还是冷,但被褥还是比较厚暖。我脱掉了棉袄棉裤,穿着羊毛衫裤躺下。那个年轻女人又抱来一床被子,压在我身上,我很快就入睡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昏迷不醒,有时恍惚能对四周环境有所辨认,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陷在昏昏沉沉的迷梦之中。待我终于苏醒过来后,发现我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这几天就是靠着输液来维持营养的。那位劳改女青年把体温计塞进我嘴里量体温。发现我已清醒了,便将我的输液管之类全拿走了。我虽然已苏醒过来,却还是觉得手足无力,依然想睡觉。

过了一会,她给我送来一碗热流质:“把它喝了!”她说。

我抬起僵硬的,像不属于我的手臂,居然还能把碗端稳,那碗流质全给喝下去了。它的味道很特别,后来才辨出,那是加进大量食糖的豆浆。因为我已好久没尝到糖的滋味,因此,不能即刻作出“甜”的反应。

现在感觉要好多了,头昏眼花也没有了,我觉得轻松多了。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烧已退了,额头略略有些汗蒙蒙的。那年轻女人手持一只小小的注射器,里面灌满了牛奶似的药水,要来给我注射。她让我侧过身去,我很有点紧张,因为对看守所里那年轻军医的注射技能,我尚记忆犹新。不料这次,我却一点也未觉得疼痛,因为她的注射技巧十分娴熟,又快又好,简直是个专家。我肯定,她原先可能就是个职业护士。我很为她难受,她何以会来到这里劳动改造的呢?

晚上,她又送来一碗松软的米饭,一盆蔬菜,上面覆着一条油氽红烧鱼,还加着青葱和大蒜。鱼并不大,约六英寸左右长,但其味鲜美无比,全让我吞下肚了。我的盥洗用具已放在床边椅子上,地上还搁着一只扁马桶。我很想起身擦擦身子。

待那年轻女人把空碗收掉后,一个解放军就将病房的大铁门上了锁,然后走开了。这时,那另一张床上的女人,便踅过来了。

“你昏迷了六天,他们以为你要死了。现在好点了吗?”她消瘦得像根芦柴棒,两颊深陷,皮肤惨白干瘪,但一双眼睛却闪烁发光。她身上那件棉袄,已是补钉缀补钉了。看样子,她已有六十开外了,但那嗓音听上去,只像三十来岁。她讲得很轻,还不时往门口张望着。

我对她颔颔首微笑着。有她与我作伴,我感到很高兴,但我的体力,还令我无精神与她交谈。她挨着我床沿坐下。

“你刚转到提篮桥?是什么时候判的刑?”她问我。

记得女看守关照过我,不要与任何人谈及案情,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笑了一下。

关键词: 
栏目: 

Theme by Danetsoft and Danang Probo Sayekti inspired by Maksi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