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51)

走廊另一端那扇门响了一下,接着一阵皮靴声在过道里由远而近,同时响起扇扇小窗洞的启闭声,一边有人在大声吆喝着:“你怎样?”“你交代了吗?”及“你把问题都一一交代了?”的责问声。那沉甸甸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了。我万分紧张,因为我预感到又要遭难了。果然,脚步声在我牢门外停住了,门上的小窗被一推,一阵沙沙掀纸的声响,接着一个男看守说:“就是她。”

“过来!”那看守的声音较之平时更加恶狠狠,许是为了要讨好那军管会的干部。

通过那扇敞开的小窗口,我目光所及,只见一双黑皮靴及一套空军制服的下半截。纵使没有见到他的脸,在我脑屏里,也立时映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形象。中国人相信从一个人脸相中,可推测出他在生活中的种种态度。因此一个坏人,必然生就一副惹人生厌的“满脸横肉”。不知为什么,如此一想,倒令我来了勇气。我立时觉得,不论他对我怎么说,我都能够对付他。

“你为什么不交代?”就是那扩音喇叭的声音。

“我没犯罪,叫我怎么交代?”我回答。

“胡说,你是帝国主义的特务。你想吃‘花生米’吗?”

“我等待着看守所的新任领导,对我的案子作实事求是的审查。如果确认我为无罪的,我可以得以释放。”

“你在白日做梦!别把我们当傻瓜。你不交代,永远也不会释放你的。你听到了那些拒不交代之辈的下场了吧?他们死啦!”他声嘶力竭地嚷着,“死啦!听到了吗?”然后他对看守说了几句什么,那看守便拿出一串钥匙,把门打开。

“出来!”看守对我喝道。

我从囚室里走出来,不知那穿着空军制服的家伙将拿我怎么样。这时,他已沿着走廊向甬道口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还没走上二三步,猛听得头顶上沉闷的一声,接下来是一阵骚乱。几个人大声叫起来:“报告!报告!”又有人惊呼着,“快来人呀,她在流血!”

同时在甬道另一端,发出一阵阵低哑的歇斯底里的痴笑,渐渐地越笑越晌,然后又变成刺人耳膜的号哭。惨暗的灯光,在甬道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种种迹象都显出一种凶恶不祥之气。那走在我前头的家伙猛地一个止步,把我往囚室里一推,将门一锁,就飞快地赶上楼去了。

楼上囚室里,传出看守们阵阵忙乱的脚步。“把她带出来!”,那穿空军服的,在楼上气势汹汹地喝叫着,“你竟敢用自杀来威胁无产阶级专政!你以为将头往水泥马桶上一撞,就可逃避交代了吗?你的行为本身就证明你有罪,我们将对你严加惩办。”

传来一个年青女子的啜泣声,还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接下来,又是那死一般的静寂。

过了一会,那女看守命令大家睡觉了。当她走到我这边时,说:“你为什么还站这儿?”

“我在等待审讯。”我说。

“不审了,快睡觉去。”她说。

看来似乎楼上发生的那场骚乱,令他们把我忘了。我想,要不是正巧那女青年出了这么件事,不知道他们会打算如何收拾我呢。那女青年所采取的方法是不足为训的,这根本无济于事。但她之所以这样做,说明那次广播讲话,是那样地令她绝望!事实上,在第一看守所里,企图自杀者很少能如愿的。唯一自杀成功的,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宋医师,上海一位副市长的儿子。听说他拚命把牙刷柄在水泥地上磨尖,然后用它来割断自己动脉。在毛泽东死后,有人透露说,是造反派把那青年医生投进监狱进行迫害,目的是要他揭发自己父亲。

第二天,开早饭的时间都过了老半天,才给发饭。仍是干饭和煮青菜。下午一块白煮山芋从小窗洞里推进来。这以后好几天里,都是白水煮的霉山芋片与煮山芋两者交替着吃。这让我实在无法下咽消化,因此在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只吃上午的一餐干饭。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我已日日夜夜处于一种饥饿状态。饥饿对我已不是一种感觉,而是真正的腹中空空无物。我的肌肉慢慢地消耗掉了,视力也减退了,连最简单的活动,如洗衣服,都已感到力不胜任。

有些看守消失了,新来的看守都挂上了造反派的红袖章。清早、中午及晚上,我总能听到他们高呼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还唱语录歌。在报上,一项中国人民必须执行的新制度,被称为“早请示、午检查,晚汇报”给推出来,要求每个人必须恭敬地在毛泽东像前举行这种仪式。“早请示”是读毛泽东语录中的章节,“午检查”是重读语录,“晚汇报”还是读这本书。一句话,就是中国人每日必须有三项读毛主席语录的仪式。报上也曾刊发文章讨论过,比如星期天,一个人呆在家里,是否也需要这样做。结论是必需坚持“人前人后一个样”,即便病在床上,也不能疏懒。幸而这种愚昧的仪式,只能是革命群众的特权,对我们关在监狱里的“阶级敌人”,是不被准许的。

军队管制后,监狱里恢复了纪律。看守之间已不再展开大辩论和武斗了。他们准时来当班,但同时相互之间也显得十分冷淡,似乎都有了提防之心。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互相闲谈。假如一个看守单独与犯人们一起,反倒显得轻松自如点。但当两个看守在一起值班时,虽然表面看来,好像大家都在监守犯人,但其实两人都在猜忌对方,是否会将他或她的表现向军管会汇报。

除了进餐时间改变外,另外还为犯人制定了新的作息表。每天早晨,全体犯人都必得收听新闻广播。先收听北京中央台,再听上海台,还经常通过扩音机对犯人训话,同时宣读“从宽”或“从严”处理的犯人名单,以激励我们这班犯人作交代。每当扩音机打开了,看守们便在各牢房间窜行以检查是不是都在收听。

我门外刚好是个扩音机,那尖厉的噪声将耳朵都要震聋了。因为看守在监视,我不能用手堵住耳朵。因此趁着星期天,我就向看守借了把剪刀,把一块小布剪碎折叠起来做了两个小球作耳塞。如是,即使不太顶用,至少不再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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