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在床上躺下思索着:文化革命中显然出现了一些反常现象,看守所的指导员和提审员,用自己的热水瓶给犯人送开水,也属其中之一。这种极富人情味的行为,是与他们原来的信念绝对背道而驰的。因为他们认为“第一看守所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专政工具”,这是提审员亲口对我说过的。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纵深发展,红卫兵和造反派在他们的总后台的挑唆下,将共产党知识分子也推向敌对的营垒了。
第二天早晨,医生给了我一些磺胺片,但晚间的囚室,实在冻得令人难挨,因此我还是咳嗽,无法入眠。在天蒙蒙发亮时,偶听到门外有人在悄声交谈。还是那晚值班的女看守,就是过去的女提审员,给我服过磺胺药片,然后令我躺下休息。这时,我听得她在与我对面牢房的一个女犯人在讲话。虽然声音很低,但因为四周实在太静了,因此我仍能捕捉到她们所说的话。令我难以置信的竟是,那女犯人是原公安局干部,与那提审员出身的看守,是公安干警学校的同学。她们在谈论毛泽东的妻子江青,鼓励红卫兵和造反派“砸烂公检法”以后,在市公安局办公室里,就发生了残酷的武斗。她们诉说着某人从窗口跳出去,某人被活活打死,又有哪些人被送进医院了……显而易见,公安局已是一片混乱了,根本丧失了权威性。
听了她们这一番话语,我敢肯定,文化革命将会长时间地延缓下去,那些被清除出党的肯定要致力反抗。尽管就眼前看,那些极左分子得势了,因为他们得到了上面和军队的支持。但除非那些被打倒的老干部都给一一处死——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们必然会伺机反扑的。而且,他们也要在权力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其所能来干扰极左分子的一切行动。我悟到情况是错综复杂的,在未来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是不可能解决一些具体事务性的问题。
这样又过了几天,一次在犯人上床前,值班看守又来通知犯人们,静坐着收听广播。扩音机里,一个男人宣布:第一看守所已由部队军管了。
“全体犯人注意了,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可靠接班人及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排除了一切阻力,已把旧市委政府砸掉了。我们现在正向全国各地,乘胜前进,再接再厉,继续革命,把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水都丢入历史垃圾堆里。我们的成绩是很大很大的!我们的损失,是很小很小的!有些人指责我们乱,乱就是阶级斗争的表现。伟大领袖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革命就是要对敌人制造混乱,以此来干扰他们,这样做是正确无误的。有人说我们杀人太多,胡说!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相比,我们杀得太少了,杀得还不够。有些敌人还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们要把他们揭出来示众。不要低估我们的决心,也不要小看我们对手的能力,我们是造反派,我们不怕天下大乱,我们也不怕死人,要革命就必然这样。文化大革命锻炼了我们,吓坏了敌人。天塌下来,我们也不怕,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给我们撑腰……”
“敬爱的江青同志说过:‘要砸烂公检法’,现在,我们已完成了这个任务。上海公安局及它的附属机关已在我们领导之下。这个看守所原来是由公安局中的修正主义分子及‘走资派’领导。犯人还享有这样的待遇是不合理的。你们每天饭吃三顿,生活过得比贫农还要好,这证明公安局里的修正主义分子如此庇护反革命分子,替他们想得比贫下中农还周全。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也是反革命分子。从现在开始,为了节省粮食,你们每天的定量要减少,你们又不劳动,一天吃两餐就尽够了。还有你们只能吃山芋和杂粮,不能再吃大米。就这样,也死不了,就是死了,对革命也没损失,反正中国人多的是,不怕死掉几个反革命!
“你们中有许多人,来这儿已很久了。但你们中有人至今尚未交代问题。要想蒙混过关,那是妄想!假如你们不老实交代,无情的无产阶级铁拳,将把你们通通砸烂。我严正警告你们各位!
“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政策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揭发有功,将功赎罪。今晚,我们就要突击处理几件案子,以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政策。”
静默了一会,他就接着宣读因为不交代而被判死刑的犯人名单。他们各自的年龄、地址、职业,“反动”家庭出身以及罪行。所谓罪行,总称为“阶级报复”,其实,只不过是反对文化大革命,或因“诋毁”了江青、林彪或毛泽东本人的一些言论而已。随后那人高声吆喝着:“把他们押出去枪毙,立即执行!”
他的这番讲活,纯粹是一派灭绝人性的叫嚣。虽然我强作镇定,却仍止不住毛骨悚然。
死刑者名单之后,即是一串无期徒刑者名字,都为廿五年或更久。所有作“从严处理”典型的犯人,都因为未作全面交代,或者交代得不合格或不老实。最后,他又读了一批“从宽处理”典型的名单。这些人不但自己作了交代,还揭发他人而立功赎罪了。有一个女犯人,被宣布立即释放,因为她揭发了几个计划潜逃香港的人。也有几个被判了三年到五年的短期徒刑。
扩音机关上后,那恐怖的声响,依旧在我耳边回旋。有生以来,我从未听到这样令人胆颤心寒之事。当想到第一看守所就在那个人领导之下,他掌握着我的命运时,我觉得浑身打颤,不能自持。那晚,天本来已经够冷了,再这样一来,越发令我觉得寒气难抵。我冻得浑身哆嗦,甚至抽筋,一边硬挺着等着睡觉的命令。我想,其他犯人肯定也给那料峭的寒意冻僵了,牢房里死一样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