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情况搅得似疑团重重。”我说,“我是经常与斯谷特见面的。主要因为他社交能力很强,经常宴请,并常在宴后放英国电影,这是很吸引人的,因为我们这里没有机会看到这些外国电影。我记得,他也多次邀请外交部官员看这些电影。我国习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藏有许多古董瓷器,因此我也设宴招待一些朋友来欣赏我新觅得的一些古董,其中也包括斯谷特。他也来录了我许多唱片。那些红卫兵肯定已告诉你,我藏有很多唱片。我知道,他确和上海其他欧洲人不一样。他常常自己驾车。因为他能说中国话,因此这对他没什么不方便。至于他在我去香港前抵达上海,而在我回上海前再到上海,那完全是巧合。至于我乘的那艘船因台风而停泊时,他到船上来,并不是来看我,而是去看船长的,还有另一位乘客,好像是个丹麦商人。他们一起喝酒聊天,但我没有加入。那艘外轮停泊时,船上还有许多解放军和海关人员。你们为何不去向他们了解一下他到底是来看望我,还是看望那位船长的?”我说。
“你与斯谷特的关系,并非仅仅是偶然的相识。”提审员说。
“反正你的结论是毫无根据的,是错误的。”
提审员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劝你不要以与斯谷特是恋爱关系来掩盖你的政治问题,不要耍花招了。一个中国女人堕落到与一个来自西方的野蛮人搞腐化,那是要判刑的,要进去劳动改造的。”
长久以来,中国人为了失却民族自尊而痛苦。那些从没有离开过故土、或与其他国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常常把其他地区国家的人称为“鬼子”,认为他们是不开化的,有着迥然不同生活习惯的一种动物,称他们为“洋人”或“洋鬼子”。中国长期所形成的闭关自守,极大地加深了中国人夜郎自大之感。当邓小平向世界各国实行开放政策之后,立即博得一片颂扬之声。显然,洋人带来了大量资金到中国投资;还互相进行意识上的交流。中国人民在这种外来冲击下苏醒了。为此,他们觉得痛苦、羞愧、自责。他们为了争取真正的“文明”,开始对西方文化采取一种比较开明的态度。
我与那提审员,真的已没什么可说了。看他那声势,好像仅仅送我去劳改还不能使他满足,非得让我套上“特务”的罪名不可。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在通常情况下,假如他们提出要惩办某人,是不大在意定罪的罪名的,有时候,这些罪名都是模糊不清,甚至根本没有罪名,他们的目的仅仅在于惩罚。但这次,从那提审员的态度来看,好像必需以“特务”的罪名来定我的罪,而不能是其他罪名。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等了好久以后才明白真相。
“我看你别再狡辩了,现在就交代你和斯谷特一起时都讲过些什么。”那提审员问。
“你不能要求我几年前与某人的交谈都能记得。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谈话。我们谈些有关书籍,音乐,中国的瓷器,及我们俩都去过的地方的风土人情,还有我们各自的家庭。就这些。”
“难道你们从不涉及到政治?”
“可能有时也谈谈时事,大部分是国际时事。斯谷特是位外交家,他不会与一个中国人讨论中国的时事。”
我所认识的欧洲人,不论是外交家还是商人,都认定大陆犹如一个充满着惊心动魄内涵的大问号。主要因为闭关自守的政策,令这个国家显得异常神秘。有些外国人到中国来,是因为他们对中国文化持有兴趣。当他们有机会能与中国人交谈时,他们当然会有种种问题要问,但这些绝对与政治无关。身为中国人,我以为,帮助外国人了解中国,包括她的文化历史,她的奋斗目标,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党内的激进分子,却看不到这些有利条件。他们想象任何中国人,只要不是作为共产党歌功颂德的宣传品,便是与国家作对。而每个到中国来的外国人,都是企图来挑剔共产党制度的过失与缺点的。因此他们总怀疑那些为外资公司工作、或与欧洲人有接触的中国人。
文革前,我有十分踏实的安全感,因为我与任何政界任重要职务的中国人,都不相识。因此没有这种可以获得国家机密的可能。而且我向来也十分谨慎小心,从不与我的中国朋友或亲戚提及任何敏感的问题。特别是共产党员。最后我的问题总算弄清了,因为文革期间,我的朋友和亲戚也都经过审查,他们都老实说我从未对国家机密表示过兴趣。
“斯谷特是个特务,他的任务就是收集情报。他要你为他做些什么?他没让你为他收集情报吧?”
“我为亚细亚工作,它是个外资公司,我所知道的有关中国的情况,不会比外国人更多。”
“对一个特务来说,他不可能不收集情报。”
“你肯定他是特务?”我问。
“你怀疑我们所掌握的材料吗?”
“那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公开申明他是‘不受欢迎的人’,将他驱逐出境?”
“我们不愿打草惊蛇。他已在我们严密监视之下,我们对他的行动都了解。这些英国人不但为他自己国家工作,还为美国人工作。因为美国人不可以公开到中国来。美国人与国民党关系密切,因此看来,英国人与国民党也有联系的。”
他提高了嗓门,继续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下说:“一九六二年斯谷特第二次到上海,正是国民党伺机反攻大陆之时。斯谷特在这个时候与你联络,是因为你与国民党有联系。”
“没这回事!我与国民党没任何关系。”
“你丈夫是国民党政府的高级官员,这还不算,你的家庭出身就说明你是倾向国民党的。伟大领袖关于阶级斗争的教导不仅是望远镜,还是显微镜。经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我们,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定神追忆一下,那些外国朋友,包括斯谷特,有否问及我有关台湾的情况。这一思想活动让提审员抓住了。但他只知道我这是在思想,而具体到底想些什么,他却是抓不住了。他急迫地问:“不管你交代与否,我们对你和斯谷特的谈话内容,是有全面的记录的。”
“要真那样的话,那你们肯定知道,我与斯谷特是从不谈及政治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