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那五张纸:
“我让你写自传,你却交上来这么一点,为什么?因为你想隐瞒!”
“请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隐瞒什么。假若你想了解有关我生活的情况,不管什么,我都很乐意告诉你。”
“那太好了,这是你受审以来第一次表现得这样老实。希望你能认识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彻底交代吧。”
“你又在自以为是地瞎猜了。我说我愿把生活情况全面向你汇报,是因为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相信你在全面了解和掌握事实之后,会承认我是无罪的。我从未做过有害于人民政府及共产党的事。”
“我要你全面坦白地回答我的提问。假若你要争取宽大处理,就不准隐瞒任何情况。”他又警告我。
“我说过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全面了解政府的威力及提审员实事求是的作风。而且我相信你会澄清强加在我头上的种种不实之辞,恢复我的名誉。”我对他说。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始终是对你敞开大门的。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下午,你要交代与斯谷特(Scott)与奥斯汀(Austin)的关系,你们公司的真正性质,以及谁介绍双重间谍白俄在你公司任总经理的秘书。”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耳朵所听到的。我想解释一下,但那位提审员却挥挥手,不让我开口,然后他起身说;
“现在,什么也别说。下午有充分的时间让你说的。”
一个看守已在门口等着带我回囚室。
那提审员所提的问题让我大吃一惊,我神思恍惚地回到女牢。
那值班女看守这次并没坐在进口处的小房间里,而是站在冷风凛冽的外边等我,一边两手插在兜里,耸着双肩,一边不耐烦地两脚交替着上下在地上跺着。待她看见我回来,两只眼睛就鼓鼓地直盯着我,直至我回到自己牢房里,她像是在察看我的神情。将我锁进牢房后,她继续从那窥孔里打量着我。我看出她是受命监察我在提审后的反应的。怪不得那提审员要猝然终止审问,将我押送回牢。听得提审员称我那两个朋友为“英国间谍”,称亚细亚上海办事处总经理的秘书是双重间谍,我感到十分震惊。但我不能将此流露出来,任何不安失常的表现,都会被认为是犯罪的迹象。
我往脸盆里倒了些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脑子;随后拿起毛泽东著作,临窗坐下,低头不住地把书一页页地掀着,表示我正在专心学习。那看守在窥孔边站了半天才离去。不一会,另一个看守接替了她。吃午饭时,我很快把饭菜都吞下肚了,说真话,我确也饿了。当厨房里来收饭盒时,我听得她与那看守说:“全吃完了。”按常例,当犯人结束每天十分钟的室内活动后,看守就逐个挨户地命令各囚室的犯人原地坐下。最后,她又转回到我的囚室门口,又贴在那窥孔上。虽然她是蹑手蹑足的,但我在这里时间也不短了,已能区分各类不同的声响,所以她刚站定,我就已感觉到她站那儿了。我佯装浑然不觉,倚枕着卷起的被褥,闭上眼睛假做睡觉。白天睡觉在这里是绝对违纪的,看守常会为此勃然大怒,我常听见看守为此而痛骂犯人,但此刻,她为了不让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所以她也只能装作不知。
约个把钟头后,我又被提去审讯了。我还得再读一遍早上的那段语录。
“让我们先从M15斯谷特(Scott)间谍开始,你是怎样认识他的?你在他来中国之前就认得他了?你给他传递些什么情报?”那提审员问我。
“在我讲述我与斯谷特认识过程前,我想我必需向你说明,我只知道他是一位英国外交官。”
“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至于我们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再往下说。”
“我在一九六一年九月,在一个宴会上第一次与他相识。但我已记不清那次宴会的主人了。”我说。
“主人是位印度总领事。我们有他的请帖,不过,那不是重要的。你在这以前就认识斯谷特了?”
“没有。”
“那宴会不久,你就去香港了。你在港期间,又与另一个M15间谍联络上了。他是二次大战时的英国空军军官,在香港披着商人的外衣,实质上,是香港出名的英国间谍。是斯谷特派去接受任务的吗?”
“我在香港社交很广,我也没有注意究竟谁是不是间谍。在认识斯谷特前,我就计划去香港了。我每两年去一次香港。你知道,每个人去香港,必需先向公安局申请,我早在遇见斯谷特前,就提出申请了。”我说。
“你要我相信你只是偶然遇见斯谷特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斯谷特来上海,刚巧在你去港之前,你一离开上海,他就去北京。而在你回上海之前,他又再回到上海,一连住了几个月。那次你乘的那艘船因刮台风,而在黄浦江上停了数天,他就上船来看过你几次。这种交往,不像是两个只刚刚在宴会上认识的朋友。而且他在上海期间,你们俩常双双外出。在他和你一起出去时,总自己驾车,而与其他人外出时,则有司机驾车。
“上海的外国人私底下议论你们俩有恋爱关系。不过没有人注意你们,也没人对此追究。你故意制造一种恋爱关系来迷惑周围的人。
“英国人的民族性是很傲慢的。他们的组织纪律,是不允许一个间谍与当地的女人有恋爱关系的。事实上据我所知,他在上海时,曾与一个银行经理的妻子,有不正常的关系。
“现在你算领教了,我们对那种丑事所掌握的材料了吧?你还妄想蒙混过关吗?交代斯谷特分配给你的任务,并从实招供你为他做了些什么!”那提审员将他对我的指控作了个总结,然后坐那儿虎视眈眈地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