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42)

那提审员继续往下说:“你必须先回顾一下你的生活,检查你的家庭出身。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中,你要站稳政治立场和经济立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自己也清楚,你出身于一个封建地主家庭,拥有大量良田。几代以来,你们长期剥削着农民,靠着他们创造出来的财富生活。你的祖父、父亲、丈夫,都是反动政府的高级官员,剥削人民,反对共产党。你不愿应聘去外语学院教书,却甘愿为外国公司服务。上海都解放十七年了,许多像你这种出身的人,都已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加入到无产阶级行列里,你却做了些什么?你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行我素,依旧保持着那种生活方式,依旧一副资产阶级打扮,竟然还在公共场所与外国人讲英语以炫耀你们的亲密关系。

“你这样突出的表现,你想别人会毫无洞察吗?我们无产阶级已观察了你好几年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还想隐瞒吗?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你想,在你尚未全面彻底改造好思想以前,会放你出去吗?

“你进这里已有近两个月了。我承认,你的适应能力令我们感到意外。然而尽管你表现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你肯定也感觉得到,牢房的生活是不好受的。冬天就要来了,我相信你有生以来,还没度过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吧?牢房里是很冷的,还有那令你难以下咽的伙食,这些我们都看到了。此外,你女儿呢?你想她吗?你难道不牵挂她吗?”

他又停顿了一下,见我还是默不作声时,他又说开了:“首先,我们要求你写自传。几乎全国上下人人都写了自传,唯独你的档案里,却不见自传。你要把所经历的一切,都一一写清楚。不要回避缺点,也不得隐瞒任何事实。我们要将这与我们所掌握的有关材料核对的。假若你遗漏了一些事实,那就是不老实。顺着年代写,从你的出身开始。我们据此来评判你的政治立场,看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那做记录的起身递给我一叠纸。我接过后,提审员就说;“纸不够的话,值班的看守会给你的。她还会给你笔和墨水。不准打草稿,也不要把写错的纸扔掉。写好后,全部交上来。”

他十分严厉地看看我,说:“回去后,好好想想今天跟你说的。写完后交给值班看守,我们会再传讯你的。”

审问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看守。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牢房里。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多久,好像已呆了整整一个世纪。我既饥饿又疲劳,更感到失望。

我把被褥堆在一边,将浸湿了的被单摊在作桌子用的床板上,拿起一块肥皂在上面涂抹着。完事以后,我对值班看守喊一声“报告”。

她来到小窗口前,给我一瓶墨水,一支笔。

“现在可以洗被单吗?”

“时间已经过了,等下次再洗吧。”

“但它已经浸湿了,已抹上了肥皂。把湿被单搁一个月,是不卫生的。”我说。

不待我把话说完,她就“砰”一下关上小窗了。

整个下午,她都不住地打小窗的窥孔里窥视我,这样地张望几番后,又把小窗打开问:“你为什么还不写?”

“怎么不写?但我现在正在为这条湿被单犯难呢,它会发臭的,而我又没有替换的被单。”

大约为了保证我能写好那提审员交代的自传,她竟大发慈悲,叫来了那个在服刑的女青年把被单拿去洗了,次日,她就将洗涤得干干净净的被单还给我了。

那看守还是不住地从窥孔里张望着,为了表示我是在动笔了,我就把《毛选》放在膝上,上面再摊一张纸,又把墨水瓶放在边上。这样一来,那看守就再没来过。

动笔以前,我得细细琢磨一下,那提审员让我写自传的目的是什么。他以全中国人民都写过自传作借口,这是毫无根据的。虽然从未有人要求过我写自传,但我相信与我居住区的所有居民一样,地区公安局已详细掌握了有关我的情况。十分明显,那提审员让我写自传的目的,是希望在我自己写的自传中,捞取一些材料作资本,以向我进攻。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我思索的是,在上海,我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养尊处优,结交外国朋友,穿旗袍而不穿解放装的女牲。但为什么别人都不进监狱,唯独我被关进来了呢?当然其他人肯定也受到红卫兵冲击,抄家,也可能挨过打,但我想她们不致全部被关押起来。因此这里有许多内幕我并不了解,我不能太傻,自投罗网,一五一十地把全部经历,内心真实思想及立场,统统一览无余地罗列出来。我还听说过,许多人被多次要求反复写自传。一旦他们发现每次所写内容都不尽相符,那又要被加深怀疑了。因此我只按年份写了一份简单的履历。假若他们再要我重写的话,那是很容易再一式一样复写一份的。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到晚上,刮起了大风。牢房的窗被刮得咯咯作响,寒气,从关不上的缝隙中渗涌进来。我将手纸折起来,一一把那些隙道堵住。这时,我那小蜘蛛的网已给摧毁了。它不像过去那样再次结一张新网,而是垂下一根长丝,沿着它从天花板一角往下爬,待爬到地面时,它就磕磕绊绊地横着穿过地面。我俯下身去,想看看它到底想做些什么。我的小朋友看上去,已非常虚弱了。只见它艰难地爬行着,爬一阵,歇一阵,有时还会绊倒。我不知道,蜘蛛会不会生病昵?它是不是觉得太冷了?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它,缓慢地从这一角爬向那一角,可能在寻找一个避风之处。最后,它在水泥马桶和墙壁的接缝处消失了。原来在一道裂缝里,它又筑了只小蛛网,但它没有从前那般完美了,但放出的丝,比过去粗。它编成一只有如茧子似的小囊,我想我的小朋友,总算有了个很好的安身之处了。这以后我上厕所,都小心翼翼地侧坐在一端,竭力不去干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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