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提审
那是个晴好、灿烂的清晨。打开窗户,迎面扑来一股带着寒意的清新气息,严冬将至。看守在外边逐户换室地大声吆喝着通知犯人们,该换洗被单了。要遇上好天气,就得做这每月一次的常规功课。遇上这样的日子,就会供应一些额外的水,难友们把被单浸泡在水里,擦上肥皂,然后再把它们连盆从那门上的窗洞里送出去,再由那个在这里改造的女青年(即第五章提到的那脸色惨白的女孩)拿到洗衣室去洗。
在我给被单上肥皂时,一个男看守打开房门对我大声一嚷.:“出来!”
“我正在洗被单。”我说。
“不许回嘴!叫你出来,你就得出来!”那值勤的女看守走进来,说:“你回来再洗吧,现在先去受审。”
提审!终于要来一场正面交锋了。我忙用毛巾擦干了双手。
“快点。”那看守不耐烦地说。
我跟着他走出了牢房,穿过女监的院子,来到监狱本部后边的另一幢大楼。迎面一块白底黑字的大木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将功赎罪”。
我激动得心里怦怦直跳,满怀信心地迈着步子。长时间一直盼望的时刻终于到了。我要与他们答辩,要求将我的案子进行实事求是的审核。相信作为一个国家审判员,不会与那般歇斯底里的红卫兵造反派一般见识。他们肯定是经过训练而且是具有责任心的,会甄别罪犯与无辜之众。
大楼进口处边一个小房问里,几个看守懒懒地倚在几把木椅上,我被递解给其中一个看守,他押着我穿过两侧都是一溜审讯室的长廊,多数房门都紧闭着,但依然不时传来含糊不清的讲话声,偶尔还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喊。看守在一个门口前停下,把门推开,大声喝着:“进去!”
那是间狭长形的,阴森森的房间。高高地嵌在后墙上的那扇唯一的窗槛,就跟我囚室的一般大小。两个穿着肥大的褪色解放装的人,坐在窗下一张木制高桌后面。这号衣服,在中国,除高级领导人外,几乎都是人身一套。离窗约两码距离,安着一张粗笨的木椅,那是犯人坐的。室内虽然光线幽暗,但窗外投进的一注阳光,恰巧落在犯人的座上。四面墙上灰尘满布,水泥地上泛起的潮气与尘垢混杂着,呈出黑污污的一摊。桌子和座椅已被磨损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
进去后,一个男人说:“读一段毛主席语录。”他选出的语录,正是红卫兵第一次来我家里抄查时所选的一段:
“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这当儿,那两人一直在逼视着我,我很认真地读著,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神情,免得他们认为我因为有罪而心虚。
“坐下!”那人指指那把椅子。
我转身欲坐,这时才发现,椅背后面墙上,设有一扇比囚室里的略大一点的小窗。我敢肯定,在里面进行审讯时,窗后有人在窃听。
我在那张粗笨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打量着那两个坐在高桌后面的人。他们的脸色苍白,似乎长期都在室内工作,很少在室外活动。虽说他们的外表穿着寒酸不堪,但与我初进监时办理登记手续那人迥然不同,他们显得威风凛凛,从容自如,很有一种权威的气度。自然对他们来说,审问犯人是日常工作。我可肯定那讲话的,是提审员,另一个前面摊着一叠纸的,是记录员。
待我坐定后,那审问员的目光,越过我肩头,看了看我身后那扇小窗,然后会意地点点头。看来,我的估计不错,外面确有人在窃听对我的审讯。顿时我觉得很失望。因为那个审问员不过仅仅是个傀儡而已,我还见不到真正的对手。当时,我是多么迫切想面对面地与那陷害我的家伙对质,以致可以牢牢记住他那番嘴脸,永生永世记住它!
那审问员用低沉厌腻了的口气,一一问了我姓名等情况,随后抬头看着我,提高了嗓门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想大约是监狱或集中营之类吧,因为人人都被拘禁着。”
“说对了。这是第一看守所,关押政治犯的监狱。这里是专门拘留审讯反政府反革命分子的地方。”
“这样说来,我不该进这种地方。”我强硬地表示。
他并不受我的话影响,继续高声往下说:“你被送进来,是因为你犯有反政府的罪。这是明摆着的。”
“你们肯定弄错了。”我说。
“政府不会错的。”
“你并不是一个不晓事理的红卫兵。你代表政府,你不能那样不负责地诬告我。”
“这不是诬告。”
“你说话得有证据。”我陡地非常失望。因为我企待了好久的审询,原来与我入狱前那些造反派的理论,竟完全一样。
“我们当然有证据!”那提审员竟厚颜无耻地威胁我。
“那你把它们摊出来呀!”我讥诮地说着要他摊牌,“何苦还要花时间审讯呢?为什么不把证据摊出来判罪呢?”
“不要低估了群众的威力,红卫兵造反派能为我们提供所需的证据。蒙混过关是行不通的。凡犯错误犯罪的,必须老实交代,并检举揭发他人。老实交代就可以从宽处理,检举揭发可以将功赎罪。”
“我不相信你们能找到陷害我的所谓证据。这并不是因为我对文化革命性质不了解,也不是低估群众的力量,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们或其他人,会取得这些纯属乌有的罪证。我从未犯过罪,怎能找到犯罪的证据呢?”我说。因为他骗我说他已掌握证据了,我如此一讲,就可在气势上制胜他,从而增强自己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