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东西一一仔细翻查了一下,希望能发现我女儿留给我的纸条。但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找到。我呆呆地在床沿坐下,一股凄恻的伤感淹没了我。我默默为了她作了祈祷。过一阵后,我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我决定继续打扫这间脏囚室。因此,我想向看守要些水。
“报告。”我走到门口大声一叫。
另一个女看守过来打开那扇小门,厉声说:“不许高声喧哗!你要什么?”
我一听那声气,就知道无论向她要求什么,都会碰钉子的。为了能顺利达到目的,我迅速地背了一节语录:“以讲卫生为光荣,不讲卫生为可耻。”
她一声不吭地走了。还是那个正在改造的脸色苍白的女孩,给我送来许多清水,足够灌满我那新置的面盆和家里给送来的那只脸盆。我首先将床板彻底清洗了一下,随后站在叠起的被褥上,将布满尘埃的窗玻璃擦净。这样阳光就能透过玻璃照射入室了。在我把那水泥便桶也洗净之后,还有多余的水给自己擦拭一下身子,且把衬衣都洗涤干净了。当热开水送来后,我已坐在整理干净的木板床上,开始舒舒服服地享用它了。对我来说,白开水的滋味从未这般可口过。
中午吃的是米饭和一些白水煮青菜。我将一些饭粒当浆糊之用,把手纸贴在沿床的墙面上,如是我睡觉时,被褥便不会被墙上的尘土碰脏了,可以在感觉上好受一点。一会看守过来了,令我在囚室里做操。我说:“我把扫帚还你吧。”
她打开小窗接过扫帚,便看到我糊在墙上的手纸。
“随便变更囚房的环境,是违犯纪律的。”她说。我没答理她。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假如她一定要我把手纸撕去,我该怎样应付她。但她接过扫帚把小窗关上走了。一忽儿后,楼上又传来她逐个挨次催着每间囚室:“做操了!做操了!”
楼上发出多人来回走动的声响。过后操练结束了,那看守令大家坐下。只听得“扑咚”坐下的声响。我由此断定,楼上的集体牢房里,根本没有床铺,犯人们都席地而坐席地而躺的。我与隔壁囚房的墙壁很厚,因此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楼上犯人的说话声,倒可以听得相当清晰。因此每逢四周没有看守时,我就拚命使劲听着楼上发出的声响和她们的窃窃私语,如是多多少少可减轻一些我的寂寞感和孤独感。
正常生活中令人感觉愉快的,如色调、造型的对照,各种声响的协调等等,在监狱里是绝对不存在的。整日价目光所触到的,就是四面丑陋不堪的陡壁和令人沮丧的灰制服。除了看守那冷酷漠然的言语来打破那死沉沉的寂静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了。
在囚室里,我常发现,自己可以对着窗长时期地痴坐着发楞。有时,我可以望着铁窗栏里注入的一束阳光一连坐上几小时。那抹阳光和拂入的新鲜空气维持着我的生命力。那扇铁窗,也是我仅能借以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途径。常常我的身体坐在囚室内,但我的思绪,已通过那扇小窗,飞向自由天地之中了。那段铁窗生涯留给我最深刻的回忆,是我是如何观看着铁窗栏杆投在水泥地上的影子,影子缓缓地移动着,那缓缓移动着的影子让我感受到,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消逝。就这样,今天盼明天,今年盼来年,有时则是这餐盼下餐,也有这次提审盼下次提审。盼来盼去,就盼着有一天,我们国家能生出新的力量来抵制造反派的势力。
白天过去了,又亮起了灯。晚上,我又吃了些米饭和青菜。值班的看守换了一个。她给我送来一张报纸。她将脸贴在一小窗洞上大声责问着;“你在囚室里做了些什么?”
“我按毛主席对卫生的有关指示办事,把房间清理了一下。”我回答道。
“要是你真能按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办事的话,你也不会被关进来了!”她大声对我吼道,“毛主席有没有叫你犯罪?”
“我从未犯过罪,是他们弄错了。经过实事求是调查后,问题会弄清楚的。”我说。
“我看你的口才倒蛮好。你想把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带进牢房里来吗?我警告你少想想怎么过得舒服点,多考虑考虑你自己的罪行,把问题看得严重些,当你被提审时,必须作全面彻底的交代,以争取宽大处理。”说着不待我回答,就把窗“啪”一下关上了。
这一套坦白从宽的套话,我已听得生厌了。我想对一个真正的罪犯,施之以“坦白从宽”教育是完全正确的。但我没犯罪。对一个根本没罪行的人却反要他认罪,那实在令人恼怒。
我拿起报纸,就着昏暗的灯光阅读起来。跟中国一切报纸一样,上海的《解放日报》,也是由政府出资经办和控制的。该报的编辑人员也是由党的宣传部派任的;在中国,报纸,包括监狱,是用作教育人民的工具的。
长期来,中国老百姓已学会了读报的唯一方法就是,细细领会它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他们除了注意公开的新闻外,也注意被封查的新闻。事实上,在中国,真正的新闻并不来自报纸,而来自民间传播的政治杂谈。老百姓常以含蓄的语言或各种手势来进行不指名道姓的交谈,称之为“小道新闻”,意思这新闻不是公开来自政府方面的,在共产党解放中国之前,他们的地下党组织也曾利用这种“小道新闻”,有力地破坏了中国人民对国民党政府的信任。现在,他们自己也尝到这个滋味了。老百姓不相信官方的新闻报导,认为从那里得不到真实的新闻。自然,他们就会相信来自民间的各种政治杂谈了。
在看守所里,《解放日报》是我了解监外世界的唯一渠道。我阅读得很仔细,有时为了跟上文化大革命的进展及对当时发生的一系列政治变化的评价,我将每条新闻都细细读上两遍。从各条新闻的披露内容,到重要社论的标题,乃至“编按”所说的话语,还有当时所选登的毛泽东语录,我都能揣摸出什么是极左分子所力图要贯彻的,或什么又是尚不能实行的。但归根结蒂,我对党内斗争的内幕的全面了解,还是在我从监狱释放之后。出狱之后,我收集到一大批未经审查就出版了的红卫兵的宣传品。另外,我还从一些当年参加过革命行动的青年之中,了解到一些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