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上海生死劫(24)

破四旧基本完成了。红卫兵们开始把东西带走,到了下午。只剩下十一、二个人。其中一人,把我叫到饭厅里。

那位上面派来的联络员和两个老师,都坐在餐桌边,桌上堆满了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以前,我祖父写给我父亲的信。那时,我父亲正在日本海军军官学校学习。一九六二年,我寡母在南京逝世后,这些信件就随同其他一些单据,寄存在我家里。我从未打开过,因为我准备把它们送到北京我兄弟处。他是长子,理应由他继承这些遗物。这些纸张现在都已泛黄了,但我祖父的笔迹,依然色泽清晰,毫不消褪。

那位联络员示意我在边上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始问我:“你有无看过你祖父给你父亲的信?”

“那还是很久前,我才十几岁时,我父亲给我看过的。”

“你祖父虽是个地主,但他也是个爱国者。他把自己的长子送到日本留学,要培养他成为一名海军军官。那是因为当时中国在甲午海战中的惨败激励了他。他也参加过戊戌变法。失败后,他回乡潜心于学术研究。你是否尊敬你的祖父?”

我觉得这位联络员能称我那大地主出身的祖父为爱国者,已属很勇敢了。因为所有的大地主都是国家的敌人,一九五〇年土改中有的还被镇压了,根本无需费心证实他们之中谁是爱国者。记得父亲曾在土改时庆幸过,亏得我那位管理家产的叔叔,在解放的前几年就去世了,如此,我那早已在九泉之下的祖父,也不会有后代不肖之耻。

每个中国人都尊敬自己的祖辈,我虽从没见过我的祖父,但我很爱他。所以我对那位联络员说:“当然我爱他,而且也尊敬他。”

“那你为何还要为外国公司服务?你知道外国人对我们都不怀好意?他们在经济上掠夺和剥削我们中国人,政治上对我们采取奴化教育。只有那些社会渣滓,才会为外国人服务。你应对此有所了解。你曾被分配到外语学院任教,但你却宁可去亚细亚公司工作,到底为什么?”

我不能说,我之所以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怕卷入无谓的政治运动。一九五七年,当我面临着去外语学院当教师还是接受亚细亚的聘请时,反右已经开始了。这次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知识分子,特别是留洋过的知识分子。我许多朋友熟人都在这次运动中遭殃,他们中有的被送去劳动教养,有的还进了监狱。所有的大专院校及科研单位,包括外语学院里,都是人心惶惶,此种情况下我再去外语学院任教,岂不是自投罗网?因此,我不后悔在亚细亚的任职选择,尽管在中国社会里,为外国公司服务,是既不体面也无地位的。

“你是为他们的高薪所动吧?”他问。我立时意识到,我已接近了一个危险点。由于长期宣传的影响,中国人一般都相信,资产阶级分子为了金钱,可以不择手段,做尽坏事,甚至触犯刑法或其他种种罪行。

“不,”我说,“我本来就已经很富有了。只是亚细亚公司的待遇比较好,比如上班时间短,还有汽车接送等等。可能因为我太偷懒了。”我加上一句,好像在作自我检讨。因为资产阶级分子的另一个缺点,就是懒散。

他看了看表;“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转转。”他说:“我看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要把你的立足点转到人民这边来。我们的政策并不是要消灭资产阶级本人。我们要你脱胎换骨。你想成为光荣的无产阶级的一员吗?你只要放弃你多余的财产,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就可以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那里,每个劳动者都为共同的利益而工作,并共享劳动成果,没有任何人可以高高在上。”

那联络员走了。红卫兵听说那天没有大车可把这些抄家物资运走,他们便把我的首饰及其他贵重物品,都放在曼萍的书房里,门上还加上封条。他们还吩咐我的佣人监视我,怕我再把东西“偷”回去。

当最后一个红卫兵离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了。老赵和厨师想把每间屋里堆积着的各种玻璃器皿、瓷器及纸片的残骸清理一下,但我阻止了他们,我不让他们移动或丢扔这些残骸,因为万一红卫兵们又发现遗失了什么,会怪罪我们的。所以,他们仅只把房间里的残物扫聚在一个角落里。留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走道”而已。

我上楼去看看到底给捣毁成什么样了,却发现陈妈坐在我的梳妆台前,对着四周乱七八糟的一堆发楞。我让她帮忙把那些碎衣破料都扫堆至一角去,以便我们还可以有个插足之地。

我的床罩上踩满了红卫兵的脚印。待陈妈和我掀开床罩时,发现床垫也已给割碎了。床头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用唇膏涂着:“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红卫兵在描金屏风上挖了一只只窟窿。屏风上也贴满各种标语:“打倒资产阶级!”我将屏风连同上面的标语一起折起来倚在门外过道里。再从地上拾起那只已被压得扁扁的白缎灯罩,陈妈将打碎了的台灯扫走了。

洗澡间里,弄脏了的毛巾堆了一大堆。浴缸里放着大半缸污七八糟的水,因为红卫兵们把药橱里各种药水统统倒了进去。我拨掉塞子,将水放掉。

忽地前门又是铃声大振。老赵冲上来大声说着:“又一批红卫兵来了。”

我赶忙把手揩干,走到楼道口,对他们说:“镇静些,开门去。”

“大司务已去应付他们了。”老赵气喘吁吁地说。

我往楼下走去,八个穿着乡下土布衣的农民及看上去像是露天作业模样的工人,已站在门廊里。虽然他们都已属中年,却也套着红卫兵的袖章。他们的领队手持一根皮鞭,面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采取革命行动!”

他们那胡子拉碴的模样还自称红卫兵,让我感到滑稽可笑。

“真的?你们是红卫兵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他们的父亲呢。”我说着,已下了楼梯最后一个台阶。

猛地,皮鞭“啪”一下抽在我手肘上,辣辣地疼,我咬住牙关没有叫出来。他们似有些紧张不定,探首向门外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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