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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23)

“你吃番茄吗?”我问。

“当然。”她回答。在上海,番茄是很普通的。在盛产时节,每斤价格只有几分钱。上海人把它既作蔬菜又当水果。

“好吧。番茄就是一种外国食物,是由外国人带进来的。西瓜也是这样,是由波斯国经丝绸之路输入的。我们再说外国书,马克思就是德国人。假若大家都不读外国人写的书,那么世界上便没有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所以即便在交通闭塞不发达的古代,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把思想和物资都封存在自己国境之内,特别现代,就更不可能了。我绝对可以肯定,中国的中学生都已组成红卫兵这一情况,全世界都已知晓了。”

“是吗?”她说,似乎思路开阔了些。十分清楚,我已为她开辟了一个新的视野。过了一忽,她又说:“你很能说服人,你读过大学吗?”

我嘴里塞了一口吐司,因此仅只能点点头作答。她的思绪似乎停留在什么地方,一边喃喃地说:“我中学毕业后,希望能进大学,但现在没有大学读了。我们青年都要去当兵。”

“你是女孩子,你不必当兵。”

“女孩子更要当兵。”她似很不高兴。

“不管怎样,现在又不打仗,所以你们根本不必担心。”我想安慰她。

她紧张地看看门口,并对正躬身在洗碗盆洗菜的厨师警惕地瞟了一眼,然后把手搭在我臂上,低声说:“别这么说。这样讲要出事的。我们伟大领袖早已教导我们,要备战,要与美帝国主义、苏修及台湾国民党反动派斗争到底。你不能这样宣扬战争熄灭论来对抗伟大领袖的号召。”

我对她笑了笑,点头表示接受。

厨房门打开了,一个男红卫兵探首进来,询问厨师有否把冰箱清理出空了,那女孩子飞快地把手从我臂上抽回去,站起身子。虽然那男青年已离开厨房了,但她仍故意拔高喉咙大声说:“你是阶级敌人,我不听你这些谬论。”

然而在她转身离开厨房时,她回头对我甜甜一笑。

洗碗盆边的厨师说:“他们这些年轻人,并非人人都是傻瓜笨蛋呀!”

我记起他的小儿予,正巧在读高中,我就问他是否也加入了红卫兵。

“是呀,他怎可能不加入?他曾被认为立场不坚定而受到批评。再则,小青年嘛,总要看样学样。不过他每次回来,我老婆总要搜他的口袋,看看他是否拿了别人的东西。”

“这种随便拿人家东西的事,很多吗?”

“当然有。免不了有人手痒痒的,顺手牵羊。有些做家长的,还怂恿自个孩子去拿人家东西。不过,我可不愿自己的孩子沦为小偷呢。”他说。

“那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孩子怎样?”

“自然情况不妙。他们中有的被弄得无家可归,还要和他们父母划清界线。有时,人与人之间,会变得翻脸无情的。自杀的人,也不少呀!”

离开厨房,我发现多了个陌生的中年人。昨天他不在这里。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神态,让我估出他属那些头儿脑儿之类。可能资格还不浅呢,因为显然他已有四十好几了。

“我是市政府的联络员,”他自我介绍着,“我的任务是来巡视一下红卫兵的革命行动,他们有否殴打你?虐待你?”

听了这话,我是又惊又喜。总算市政府已关心此事了。岂知这种温和派的行为,立即受到中央极左分子的激烈反对。这个联络员组织很快被撇消了。但此刻这位同志,却显得十分威风凛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本身已属泥菩萨过江了。

“哦,没有,”我说,“他们严格遵照毛主席政策进行革命运动。他们允许我吃饭睡觉。”边上围看的红卫兵们一个个都笑逐颜开。

他开始讲话了:“那很好。无产阶级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你的肉体,我们是要改造你的思想,挽救你的灵魂。”虽然极左分子都自诩为彻底的无神论者,但他们挺喜欢谈论灵魂。在文化革命中,常提及“灵魂”。有几次,国防部长林彪,在天安门城楼上代表毛泽东,在接见红卫兵发表讲话时,要求他们以革命精神来触及自己的灵魂,改造自己。因为没人能要求他们具体解释清楚何为“人的灵魂”,因此,那些新闻记者在奉命转述这些讲话时,真可谓煞费心机了。

那位联络员说着,扬手在半空划了个弧形:“你和你女儿俩,就住了九间房,还带四间浴室。而上海的住房,有多紧张!外面木料奇缺,老百姓连必需的家具都缺乏,而你呢?每间旁间都铺上地毯,满堂不是红木,就是柚木家具,这公平吗?你穿着绸缎裘皮大衣,床上还铺着鸭绒被头,还有三个佣人侍候你,这又是否合理呢?”

他目光炯炯地盯了我一阵,发现我并没有任何与他争辩的意思,又接着往下说;“我刚才已说过,我们最终目的并不是要消灭你们的肉体,我们允许你有足够的家常衣物以维持正常的生活需求,但不能超过一般普通工人的水准。”

他似又在静候我的反应,我还是一声不吭。他又说:“现在天还暖和,但冬天也会来的。红卫兵们会带你去楼上,为你预备一箱衣服,你可留下一些冬衣。现在煤炭紧张,这里不能再烧暖气了。”

他走进餐厅随手把门带上。我则跟着红卫兵来到三楼,从大橱里拣了几件冬衣。这时,一个男红卫兵,他也曾参与抄家,后来一早就离开了,三步并两步地匆匆上楼,对监视我整理衣服的女红卫兵说:“怪唻,你知道我回家后,家里怎么了?红卫兵在抄我的家。他们这是不对的,我的父亲、祖母都是工人。”

真的奇怪了。我们不禁都停下听他说了。

“我的姑母,抗战时住在南市,让日本人把房子给烧了,烧得精光。战后,她借了一笔钱摆了个水果摊。因她经营得法,竟也可以养活一家子。两年前她因年岁大了,就不再摆水果摊了。现在,她也被称为资产阶级,因为她搞私人经营。因她的孩子都在外地,她和我们住在一起,现在,我们被抄家,就是因为她是资产阶级。”

那男孩子委屈得快掉眼泪了。这对一个工人家庭的第三代,优越感特强的红卫兵来说,真是一个奇耻大辱。这件事也让我大开了眼界。自然,资产阶级,确是无所不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称为资产阶级。如果一个摆水果摊的小贩都被列入资产阶级范畴内,那么,上海的红卫兵们就实在要大大辛苦一番了。

许多红卫兵都过来打听那男孩子带来的消息,我发现,有两个人偷偷溜走了。显然,他们是回去察看自己的家,有否也被列入抄家的范围内。

想到我女儿,我要求红卫兵们留下她的冬衣。

“她并不是我们革命行动的对象。我们不到她房里去。”他们回答我。

“但是,她的冬衣不在她房里。现在是夏天,她的衣服也收藏在这里。”我告诉他们。

那个家里已被查抄的男青年,显然因有切身体会,变得温和起来。他主动提出;“我们就给她留两伞箱子吧。”

我和女儿被准许各留一口箱子和一个帆布袋装衣服、寝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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