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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19)

他们撞门而入。三四十个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高中学生,由两个青年及一个中年妇人带领,虽然他们都戴着红袖章,但我想其中那三个年龄较大的,是学校里的老师,随着学生一起来抄家的。当他们蜂拥至走廊时,其中一个就把花架上的一瓶康乃馨拂到地上去,片片花瓣,洒了一地,又被他们踩个稀巴烂。

他们中的头头,一个细细长长的青年怒冲冲地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对你采取革命行动。”

虽然我认为这是白费力气,毫无用处,但我仍举起那本《宪法》,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没有搜查证就随便闯入私人宅第,这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

那青年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宪法》,把它扔在地上,气汹汹地说:“这宪法已作废了。这是党内修正主义分子制定的。我们只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

“只有人民代表大会才有权修改宪法。”我说。

“我们已把它作废了。你打算怎样?”他岔开双脚,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子挑衅地说。

我身边的一个女青年说:“你打算要什么花招?你唯一的出路是低头认罪,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她在我鼻子前扬了一下拳头,接着呸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另一男青年用棍棒“卜”一下,对着门口那口红木柜上方的镜子砸去,碎玻璃片像一阵暴雨似,“哗哗”地直往下坠,落在柜上一尊康熙年制造的蓝底白花瓶上,煞时,墙上只剩下那个雕花的镜框空空然地吊在挂钩上。接着,他又把镜框一把扯下扔在一边,从另一个红卫兵手中拿过一块小黑板挂在那吊钩上。上面写着毛泽东的一段语录:“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务必不能放松警惕。”

那位红卫兵高声地朗读着那段语录,似在做着一场神圣的宣誓。接着,他们要我跟着读。然后,其中一人对我大声嚷着:“你就是不拿枪的敌人。快把钥匙交出来。”

我把整串钥匙放在柜上那堆碎玻璃片之中。一人伸手将它拿起,然后所有的红卫兵开始窜到各房各室去了。其中一个女青年把我推入饭厅将门锁上。

我挨着餐桌坐下,打量着四周的陈设。我不愿相信,自那晚以后,我将再也见不到这一切了。那晚,这间餐厅显得特别悦目。拭擦得锃亮的红木餐桌,比过去更显得富丽堂皇,一座描金屏风,嵌满了象牙的古装人物,傲然地挺立在房间的一角,显示着那能工巧匠的精细手艺。红木架上,十分艺术化地陈列着一些古玩瓷瓶,品味很是高雅脱俗。

就是窗幔,也是重重叠叠,有条不紊地垂着。古董柜里置着一座白玉人像,一只玫瑰水晶香炉,及其他一些我长年精心收集的优等玉石装饰品,上面都绘刻有精雕细作的画面。我恋恋地一一向它们告别。因曾听薇妮说过,林风眠有严重问题,因此我料想挂在餐具架上那幅蓝色的女郎油画,也将命运不济了。但我不知道其他的如齐白石国画的命运又会怎样?他一直是被认同的一名画家。因他年轻时做过木匠,因而受到共产党的尊敬。那些红卫兵,是否会因了解他的出身而保护他的作品呢?我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画,领会着他的神妙笔法。这是一幅荷花。中国的艺术家最爱画荷花,因为它象征着纯洁。

楼上突然“砰”的一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听到楼道上下不停的脚步声,砸烂玻璃器皿的声响,还有猛击墙壁的声音。似乎他们不仅仅在查抄室内的财物,而是要把房子都拆了似的。我感到害怕了,我想设法让他们开门放我出去看看。

我开始敲门,因为屋外一片嘈杂声,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我越敲越重,半天才听得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就叫着:“开门!”门把慢慢地扭动了一下,门给推开一条缝,一个梳小辫子的红卫兵探首而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要去厕所。她就警告我不得干扰他们的革命行动,然后就放我出去了。

这些红卫兵,从贮藏室里,把藏有我父亲的书籍和笔记的板箱,都拖到门廊里,预备用老虎钳把它们撬开。从会客室敞开的门里望进去,看见一个女青年正趴在梯子上扯拉窗帘,两只桥牌桌拖在房间当中,上面堆满了红卫兵从各间屋里拿出来的照相机、手表、钟、望远镜及银器。这些是他们将献给国家的贵重物品。

当我上楼时,我看见几个红卫兵正把我珍藏在有软垫的盒子中的瓷器,一一取出来。有一个青年人,把四只康熙年代的酒杯排列在地上用脚在上面使劲地踩着。我进去时,正听见那些精品被他鞋底碾碎的呻吟声。那声音把我的心都撕碎了。我一时冲动,竟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正当他伸脚向下一只杯子踩去时,我抱住了他的腿,他一个趔趄,我俩扭成一团跌倒在地上。我瞪着双眼拚命搜寻着,想看看那只酒杯是否在我俩摔倒时被压碎了,瞬时,我心乱如麻,神思恍惚之极。当那男青年爬起来后,我已无力避开他了,他飞起一脚踢在我胸口,我大声痛叫着。其他红卫兵都暂时放下他们手头的事,团团围着我,纷纷大声指责我破坏了他们的革命行动。其中一位老师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那青年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威胁着说要把我痛打一顿。那位老师一边高声要求他们恢复秩序,一边对我说:“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呀?难道你还要保护你的财产?”

“不,决不!对我的财产,你们尽管随心所欲地处置好了,但你们不能打碎那些名贵的瓷器。它们都是值钱的古董。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可以将它们取而代之。”我气喘吁吁地说着,同时只感到胸口一阵阵的疼痛。

“闭嘴!”他们异口同声地截断了我的话。

“我们伟大领袖说过:‘讲事实、摆道理’。”我竭尽全力高声嚷着,为的要让他们都能听见我所说的。

那位老师举手示意,让他们静下来,并说:“我们允许你讲事实、摆道理。”那些红卫兵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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