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出去后,我听到他在电话里与他们激烈地争辩着什么,然后他又回来说:“他们硬要你即刻就去,说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是谁打来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要因为我而耽搁了。”胡先生说。
“就是那些要审查我的人。”我告诉他。
“喔?那你得快点去。他们的话你怎么能不听呢?我就在这儿等你,我要好好分析一下你目前的处境。我是你丈夫的好朋友,我要对他尽责,这是我的义务。你缺乏应付他们的经验,这些人既卑鄙又心狠手辣,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他们!”胡先生说。看来他实在十分为我担心。
听说他会在这儿等我,我感到很欣慰。我想听听他对文化大革命及中央的一些看法。我是四点光景离家的,当我回家时,已经八点了,胡先生仍在我家里等着我。当他从会客室里出来,迎接我时,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来,坐下歇口气。那边怎么了?”
老赵给我递来一杯热茶,我呷着茶,把那边的情况一一向他诉说。
今天除了平时那两个召集人以外,又多了一个家伙,看来像是他们的上级,可能为了讨好那位新来的上级,那两人对我变本加厉地凶狠。我一跨进房,其中一人就气势汹汹地说:“叫你来,你为什么不愿来?”
“我正忙着呢。你应该在早晨先打电话通知我。”
从前,他们还会让我坐下谈,但今天,他们却一直让我站着。
“我们又不是请客吃饭,我们这是在对你审查。你应当随叫随到。”那人冷笑着说。
我总想坐下来谈。
“看你那么一长串的洋人名单!你哪来这么多外国人朋友?你一定与他们十分臭味相投,并且很是崇仰他们的生活方式吧?”他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我,继续滔滔往下说,“你说他们对中国和中国人民都很友好,他们中有的是在中国生中国长的,你还吹捧他们十分推崇中国的文化且又精通中文。但他们其中的上几代,在贩运鸦片中发过财。他们在中国拥有工厂、商船、仓库等等,应有尽有。解放后,他们失却了这一切、他们怎可能对人民政府有好感呢?在国民党统治天下时,他们是喜欢中国的。他们可以拼命掠夺剥削中国老百姓呀,他们可以大发其财呀。但现在,他们肯定不会再喜欢中国了。你那外国人对中国友好之说,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笑话了。那些外交官,都是他们政府派遣来收集情报的特务,以颠覆反对我们的政权。他们怎可能对我们友好呢?你根本不必为他们贴金,把他们扮成大慈大悲的菩萨。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他们是你的朋友,现在你该清楚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了吗?”
“我认识他们并非因为我要巴结他们。他们多数是在我的已故丈夫当外交官时,或旧时主持外交部上海办事处时就结识的。”
“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外交部在上海的办事处!你丈夫是国民党反动高级官员,后来又成为外国资本家公司的总经理。”他讥诮地挖苦着我,“你丈夫的经历有什么可以吹嘘夸耀的?”
“他就任亚细亚石油公司上海办事处总经理,是得到人民政府上海工商局批准的。工商局发给他委任状。至于国民党反动官员之说,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他留在了上海,没有随国民党政府去台湾,这不证明他是支持共产党革命,拥护人民政府的吗?”
“他留在上海,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这个以后我们慢慢再研究。现在,你必须交代在英帝国主义指使下,你作为亚细亚公司的忠实代理人,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我在亚细亚公司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政府法律和管理条例而行事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那位新来者,一直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弄得满房间乌烟瘴气的。这时,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将脚一踩,上下打量了我半天以示威胁,方才缓缓地开腔了:“你的生活作风难道一点没问题?你和外国人有这么长久的交情,难道在这期间,你就没说过错话,做过错事?”
“不论我有否讲过什么错话,做过什么错事,但可以肯定,我没做过什么反政府的事。”我毫不含糊地说。
“这得让我们来下结论。现在,你必须承认,你讲过错话,也做过错事。”他奸笑着说。
“什么话!我不承认。”我说。
那新来的比其他两人更阴险,他的嗓门虽然不高,但我肯定,他在暗使诡计诱我上钩。于是,他把话题一转,说:“把你们公司的情况简要讲一讲。”
我简单地把我们公司情况讲了一下,完了那人就说:“这和你写下的完全一样,我想你大约是把写过的那些全背出来了。你为啥这样小心翼翼呢?”
“不管你们盘问我几次,我要说要写的就是这些,因为事实也就是这样。”我说。我好像觉得这场谈话已延续了相当长时间,胡先生还在等我呢。我看了看手表。
“怎么了?焦急了?这样的谈话让你不舒服了?”那家伙洋洋得意地说。
“我想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说。
“我们不怕浪费时间,我们极有耐心。我们共产党花了二十二年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最后我们胜利了。只要我们认准了目标,我们会追击到底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猛地,上次在斗争大会上发言的那位,又拿出他那副腔调来,他声嘶力竭地对我嚷着:“我们决不会放你过关的。你必须老实交代你的一系列所柞所为,以表示你改变立场的决心,否则,你的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以肯定,你是英国的派遣特务。”
他们这是第一次运用了“特务”这个字眼。过去,他们不过只是隐隐暗示一下而已。可能这已超出了上级所给划定的范围了,那另外两人颇有点意外地看看他。
他这种拿起鸡毛当令箭的腔调让我觉得好笑,我轻声在喉咙里咕哝一下:“你才是受人家派遣来的小脚色呢!”
那新来的接嘴说:“目前,你或许已记不清你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了。回去再回忆一下好吗?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写下来,一笔一笔都写下来。我们可以给你充裕的时间。两个星期够吗?”
“两年也没用,我不愿编故事。”我告诉他们。
“好,就两星期吧。承认错误是痛苦的,但你必须那样做。伟大领袖毛主席允许人家承认错误,但承认错误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确是痛苦的,但唯有这样才能使人脱胎换骨。你愿意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做个好公民吧?那你就一定不能落伍。我们要你承认错误,并不是我们不掌握事实,只是我们希望给你一个机会以表示你对党的忠诚。”
我想跟他说,他有点神经失常了,但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我不愿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