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我在花园里割除积霜前的玫瑰花枯茎,看见朱太太在工作的儿子立在大门口送一个男客人。他回来时,问我是否能和他谈谈,我便请他上楼。
“你看到我送的那位客人吗?他是王洪文副主席的亲密好友。一九六七年王洪文组织上海工人造反司令部打倒上海市委及市委书记时,他是王洪文的亲信和得力助手。以后他们就成了亲密的朋友。每次王洪文来上海时,他总是被请去喝酒进餐。”当他对我说这些话时,小心地注意着我的反应。
显然他还要接下去谈另一些情况,所以我就继续细听,不加任何评论。
“他应王副主席的邀请过几天要去北京了,他目前所处的地位能帮助你。只要他在副主席旁边说几句话;你的问题可以全解决。”他说。
“你想我有什么问题?”我问他。
“一个问题是你尚未彻底平反,另外你的女儿是在神秘的情况下死亡的。我想可能你希望对你女儿的死亡能得到报复。只要王副主席一句话,你的问题能全部解决。”
“你意思说你的朋友能得到王洪文副主席的帮助,为我‘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我问他。
“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是不准许的。这不用说,王副主席个人不会对这种事情感觉兴趣。只能说是‘澄清问题’或者类似的说法。当然,你得花些钱,但不会超过你能负担的数目。你的钱存在人民银行,他们知道你能付多少代价。而且你还能另花一万元弄张去香港的出口签证。”那青年说。
我听了他这番话,真使我大吃一惊。著名的“一月革命”造反英雄,曾打倒上海市政府及市委书记,现在又是中国共产党的副主席王洪文,竟耽迷于大额的贪污,我也体会到要是我蹈入他们的圈套,我所处的境遇将该多么危险!所以我满脸笑容地尽量用友好的口气对他说:“你通过你朋友的关系来帮助我,真是太好心了。我非常感谢你。但在目前我还不想到香港去。至于我的平反问题和我女儿的死亡,我在等待着人民政府到时候会代我进行合理的处理。我随便去惊动像王副主席这样重要人物,去办理这种琐碎的事情,是太放肆了。”
“你知道中国的情况已经变了?”他有些不耐烦,也很兴奋。他提高了嗓子说,“要是你不在事先和一位干部私下联系好,政府不会给你解决任何问题。”
我看了看开着的房门,向他做了个眼色,请他低声些。然后我说:“我对人民政府很信任。那是不会错的,会吗?”
“要是你老老实实,那你就是个傻瓜!”
他像一阵狂风似的离开了我的房间,走下楼去了,并大声关上了我扶梯口的那前门。显然他感到很失望,也有些生气,因为我的回绝使他不能再在此种交易中满足他的要求。我认为他对我提出的建议,实质上是个直捷痛快的贪污案。但我也不能排除他们在设下圈套要我陷入“企图翻文化大革命的案”,然后定我反革命的罪名。
几天后,大德来我家时,我对他说:“我已有好久没带你去餐厅了。”
“我们现在就去餐厅。不过最近所有菜单上的好菜都被取消了,它们只供应给外宾。”他告诉我。
“可惜我今天家中只有青菜和面条,否则我就留你在家午饭。”我知道大德最讨厌青菜和面条,因为他在孩提时候家境贫困时,每天吃这些东西。
“你要我帮你准备午餐吗?”他问我。
“菜场里什么东西也买不到。”我说。
“我可以通过我的朋友买到,你想吃什么?”
“就买些你爱吃的好了。”我对他说,并给他三张十元钞票,比一个工人两星期的工资还要多。
第二天傍晚五时,大德带了鱼、虾和一只鸡。另外还有一瓶绍兴酒和两瓶啤酒。我叫阿姨留下来帮他烧菜。他们两人做了一顿十分出色的晚餐,有好几样美味的菜肴。大德在晚餐时喝了绍兴酒,饭后又躺在我唯一的安乐椅上开始喝啤酒。
他懒洋洋地说:“你说我是个好厨师吗?”
“你是个杰出的厨师。我祝贺你!现在你吃饱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我说。
“你知道,你请我吃晚饭,我得付出代价表示感谢。我愿意回答你任何问题。”大德慢吞吞地说。
“别需要学习当前的形势。你不应该说的可以不必告诉我,但我很希望听听你对当前形势的分析。”我告诉他。
“我不是曾对你说过当前政治斗争形势已趋向决定性的时期。它关系到共产党及政府未来的路线问题,关系到我们能否保卫文化大革命成果再向前进,还是回到没有刘少奇的刘少奇政策。”
“什么是没有刘少奇的刘少奇政策?”
“就是邓小平在执行的。”
“我想那些宣传所攻击的对象是周总理。”
“邓小平是按照周总理的意志执行的。周总理得了重病,你是知道的。现在争论的问题是谁来继承周总理的职位。是邓小平,还是张春桥?总理他自己和陈云、叶剑英等老同志希望邓小平继任总理。现在的运动是动员全国人民,要他们铭记如果邓小平当了总理,他要对文化大革命进行右倾翻案。”大德告诉我。
“副主席王洪文怎么样呢?是否他要继承毛主席?”我问大德。
“喔,不!他只是先为江青同志占个座位而已。毛主席还活着的时候,她不可能被选为副主席。但是主席死后,她将成为他的继承人。江青同志自己想当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主席,张春桥为国务院总理。”
我想,上帝保佑!千万勿让这些成为事实!但对大德来说,我不能表示这种观点。相反的,我将朱太太儿子提供的建议告诉了他。
“你同意这样做吗?”大德站起来问我。
“没有,向干部行贿是犯法的。”我告诉他。
“假如你已同意的话,你会失去你所有的存款,也不会得到去香港的签证。有许多人已中了他们的诡计。”大德说着,又喝了一口啤酒。
“那些受骗者又怎样?他们去告发吗?”
“这是‘哑巴吃黄连’,他们不能讲出去,因为他们已经犯了贿赂罪。”大德狂笑着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接着又将第二瓶啤酒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