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制片厂人说,放我出来是因为我的健康问题。”我告诉他。
“是吗?他是这样说的?你想过,要是你不是因为生重病,他们还会把你关在那边?”他急切地问。
“他们以为我得了癌症。”
“可能你的案子尚未结束,还没对你最后作结论,这就说明你为什么会这样被严密监视了。”胡先生说。
“如果他们要再找个借口把我送回看守所,也是可能的。”我说。
“你想不想与英国或香港的亚细亚石油公司发生联系?”
“不。这里的形势尚未稳定,我不想与任何外国人发生联系。”
“假如他们要与你联系,怎么办?”
“我也考虑过。不过我想一旦我收到任何国外信函,我都会直接送到公安局去请示。”
“对啦。这里政治不稳,江青还在反击。注意报刊上有那么多有关她活动的报道吗?听说毛主席从未像近来这样信任她。”胡先生说。
“为什么他们内部的争斗,却要祸及我们老百姓?我们又不是共产党?”我无奈地说。
餐厅里又闷叉吵,所以我们蛮可以在其中自由交谈。
那天晚上,还是依然十分闷热,因为车子太挤,我建议徒步回去。我们走过路侧都挤满了乘凉者的马路。那些乘凉者不停地拍着扇子,有的干脆躺在帆布床上。他们家里又热又挤,所以只好簇涌到马路上来了。解放后,上海人口从四百万不到猛增至一千万人,而住房却跟不上,个人又不准建房,政府造的尚不够,结果是几个家庭合住一幢房子,几代人挤在一间房里,而许多房间隔了又隔。在惨淡的路灯下,上海街头是一片让人见了有种沉重感的贫困,有点像难民收容所。
胡先生对政治形势的分析是正确的。一九七四年后期,报上不断出现来自北京的有关江青的报道,这是一个说明她权力上升的信号,她代表毛泽东,或以她自己造反派的首领、还有政治局委员的身份,接见外国贵宾,宴请他们,还邀请他们观看她的样板戏,与他们一起商讨大事。几乎每天的报纸头版,不是登载她的照片,就是有关她活动的报道。
批林批孔运动开始了,江青通过她控制的报刊和其他出版物,亲自领导了这场运动。毛泽东的写作班子,则是由她同伙姚文元组织的,经常输送一批文章给各报刊,将全国人民动员起来,通过各人的政治学习小组,来投入这次运动。他们对孔子的哲学毫不理会,一篇篇文章的重点,都放在微不足道的一些芝麻小事上。写作班子以孔子五十就成为鲁国的官僚,不久就升为宰相之事为例,说明孔子是保守主义的支持者,所以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中国百姓都明白,江青批判孔子,其实是针对周总理的一次运动,以此影射正在患重病的周总理。那些批判文章中还提到,与孔子同时,中国当时还存在另一个比较进步的学派,就是“法家”。这两个学派的学术争论,被比作为造反派与走资派间的斗争。
中国百姓,包括基层党员干部,都为党内权力之争而不安,他们都站在周总理这一边。有关江青的传闻很多,不少是贬低她的谣言。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私生活的放纵和男女关系的不正常,成为人们私下谈论的焦点。
因批林批孔而起的紧张局势和文革中偏激情绪的重演,令我的好几个学生都终止了英语学习,他们怕学英语会带来麻烦。
里弄也开始话动起来,必须全体参加政治学习,会上不准做毛线针线。人们不再提及林彪的罪行,而更多批判孔子了。阿姨要我出去穿上布棉裤,以免引人注意。我们日常开支也渐渐减少了,因为再也不敢偷偷向进城的农民购买鸡蛋和鸡了。
到了冬天,发生了一件事,它警告我又将有重入囹固的危险。
来看望我的曼萍朋友中,有个年轻农妇叫陈兰,她是在曼萍参加工作前去上海郊区梅陇公社“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六个月中认识的。曼萍就住在陈兰家里,两个女孩子成了好朋友。曼萍教她写字读书,令她能开拓视野,从狭窄的圈子中解放出来,并向她介绍一些女孩子喜爱的护肤霜、洗发膏等等。陈兰曾告诉我,一次她母亲得了急病,是曼萍救了她的命。那天她家中无人,曼萍特地向她生产队里借了条小船,将她母亲送至公社医院动了手术。此后陈家对曼萍,犹如自己女儿一样,那两个女孩子也形同姊妹。
她来看我时带来一幅大照片,是曼萍与她们几个农村姑娘一起摄的。陈兰含着泪对我说:“这是我最最珍贵的,但你照片一张都没有了,我愿将它留给你。”
我告诉她,我可以去复印一下,然后把原件还给她。但我花了好几个月,都找不到一家照相馆愿意接收这项工作。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苏州河对面那一带照相店去碰碰运气,有人在楼下敲门。阿姨下楼去了,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她女儿的朋友。”
一会儿,阿姨带着一个中等个儿,身体结实的青年进来了。
我放下照片站起来。
“我是刘欣,曼萍的朋友。”他自我介绍着,然后拿出一个礼盒:“听说你已放出来了,我应来拜访拜访你,帮你做些事。这是一盒长白山人参,上海是买不到的,我去东北出差时,给你买的。”
一盒人参是件很名贵的礼物,相当于一个工人一月的工资。我不知他为什么要送我这样厚礼。我说:“你想到送我人参,真太难为你了。但我从来不吃人参。你是哪儿知道我地址的?”
“我去电影厂革委会问的。”
撒谎!因为中国的干部是从来不会答应这种私人请求的。我不大相信他会是曼萍的朋友。他的外表举止与谈吐,都不像我女儿愿与之交往的男友。他为什么要来看我?有什么目的?我觉得好生奇怪。同时,我有点怀疑,他可能是受令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