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校的事,已经二十几年了。许多的细节想不起来了。但是掏厕所,是记忆中忘不掉的。干校的露天厕所、室内厕所、深坑、浅坑,不深不浅的坑和不像坑的坑,都掏过。
记得钟惦斐掏厕所特别用心,而且创造出配套工具。比如一个空罐头盒,在上面打两个眼儿,穿铁丝,挂在棍上,可掏出深坑里的粪,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掏过的厕所空空洞洞,纤尘不染,后来干校快结束了,让大家填一份履历表,其中有一项是特长和今后志愿。钟惦斐除自己的电影理论专业之外,特长填了“掏厕所”。志愿一栏中,写的是:清洁工人。
我们几个审查对象曾结伴掏厕所。干校既然有种地种菜喂猪喂鸡的,也得有掏厕所的。干校吃五谷生百病,拉撒大小解频率也挺高,厕所的活儿可以说是专业儿活。所以我们把厕所弄得一干二净。
人分几等。我是属于会不能参加,也不能跟大家集中学习的那一种,自然是“问题严重人物”。我、张庚、林涵表同在一起。张庚原是戏曲研究院院长,戏曲史专家。林涵表是戏剧学院讲戏曲史的。他们跟一个大右派在一起,也许有些委屈。但我倒挺坦然。何况每人发一个粪筐,出去拾粪,都是粪佬儿。我边拾粪,边在田野上晃荡闲走。这样也好,免得耳根子上全是套话。尤其是大风雪天奉命拾粪,饶有情趣,有诗为证:
天意怜衰朽,乐不与人同;风雪迷漫处,乾坤两粪翁。
有那么几个人,以当“革命战士”为荣,“学习”意识特强。这种学习我认为是“混世学习”。好像大家是一群文盲,要听一个人读了才懂。也有的人心里不愿意学,但嘴里还非说愿意不可。
1972年,在团泊洼过中秋,室内蜘蛛到处结网,茶杯放在案头,转顾之间亦有蜘蛛牵丝。我有一首“纪实”诗:
秋月三圆照减河,客心夜夜唱离歌;至今身在盘丝洞,处处蜘蛛结网罗。
干校也抓“5·16”。有的人昨天还挺神气活现,突然就蔫儿了,也是“5·16”分子了。今天审别人,明天又被别人审。今天最革命,明天又成反革命。都是很荒唐的。
诗人郭小川也到团泊洼呆过,是后期来的,他是特殊人物,单独押来的。我,张庚、林涵表等人,是“坚守干校”的一批人,那时好多人都走了。1974年春节,是我被“审查”期间的第五个春节,纪律已无约束力,干校学员纷纷回家,一去不归。惟我吴、张两人仍不让走。漫天飞雪之中,忽然接到一个电报,两位夫人将同行来团泊洼探亲,真乃“特大喜讯”。于是有“春节即景二首”:
一,留守春来亦乐哉,寻鱼静海跑长街;三年未见柏油路,一望平如玉镜台。
二,留守春节信乐哉,漫天春雪似花开;迎春直下津南道,春与夫人一路来。
我们吴、张、林三家人在干校过的年。那是我七年来第一次和凤霞团聚。她一点没有变。和面烙饼烤鸭子,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家常烤鸭。凤霞看我担猪食、生炉子什么的,说我干活不错,还比以前更结实了。其实干校跟锻炼体力不相干。在干校这样,不在干校也这样。我有劳动的习惯,过去经常扫院子,洗衣服,并不是四体不勤。
我在干校也被批判过,一阵风,刮过又没事儿。
(新凤霞插话)新风霞:大约是1970年,在宝坻时期。祖光得了阑尾炎。当时不许通知家属。两位农民专程来北京找到我家。我还挺害怕的。问起才知是来送祖光生病的消息的。这消息可把我和老婆婆急坏了!老婆婆夜里睡不着,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办。我们家是“黑家属”,领导也绝对不允许我们夫妻见面。我只好交给来人40块钱,托他带给祖光,可以买些东西补养身子。
祖光手术后,伤口还没愈合就要被赶出医院。正是春节期间,宝坻县贫农王金山知道吴祖光得重病干校还让他干活,就带着儿子王东跑到县医院看望祖光,还接祖光去他家过年。王金山父子两个套着平板车,还带上棉被,让祖光平躺在车上,垫上厚厚的被子。他们一推一拉,把祖光拉回到他家里。一家把祖光当亲人一样。祖光写了一封详详细细的信,我收到信,和老婆婆为祖光平安高兴,又万分感谢王金山一家!
后来竟有人说祖光欺骗扰乱贫农王金山一家,连开了3天的批斗会。祖光刚刚第2次做完手术,伤口化脓,没有痊愈,站着挨批斗,汗珠子流得满脸都是,连内衣都湿透了。批斗会天天闹到深夜。王金山父子跑来看祖光,也向干校提意见说,犯人也给治病呢,吴祖光只是接受审查,也没有定案啊!但这些不起什么作用,祖光仍然挨斗,带病劳动。他闷了就偷偷写诗,放在枕头下边。《枕下诗》就是祖光在那一段艰难的日子里写的。
吴祖光:《枕下诗》有一首送画家丁聪转入北京黄村干校的,我说:“你换个地方‘继续锻炼’吧!”于是有了《送别丁聪》:
年年锻炼日常新,六十依然是小丁;作别羊房入猪舍,告辞团泊进黄村;
杯中直沽高粱酒;盘里天津胆固醇;此去重开新世界,残冬转眼艳阳春。
丁聪有一个故事,他说他忘不了。那是在干校建房时,他给砌砖的拎白灰。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把他头上戴的小草帽直直地吹走,在天上晃晃悠悠地飘着,飘了很高,然后坠落下来,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心中暗想:是否我要摘右派帽子了?丁聪把该忘的都忘掉了,只有这一顶帽子的事情没忘。还有一首诗,是写原美协秘书长华君武和音协主席吕骥的。后期,华君武在干校每晚用手电捉麻雀,以麻雀肉待客。吕骥在干校的任务是放羊。羊只有一只,主席用绳牵着,右手持干树枝一根,每日牧羊独流减河大堤之上,悠然自得。后来把羊宰了,主席就失业了。你看这首1974年写的《静海干校新景》:
专心捉鸟华秘长,顺手牵羊吕主席;大好春秋团泊洼,百无聊赖打油诗。
但是在以前,还都不敢如此放肆。别说捉麻雀,就是劳动出工慢一点,也是要挨训的。我在干校接触过许多人。《枕下诗》里,也有写人的。比如我1972年3月16日农场东门修白薯炕,听人说《花为煤》的电影导演方荧在广州安排工作了,就很有一些感触。回想1967年方荧在长春被斗,仓皇入京,曾来我家,而我已不在,况值风声鹤唳之际,未得小憩而去。听到他安排工作的好消息,我心中很是快慰。有一首《怀方荧》:
浮沉五载未分明,落月屋梁梦不成;逐客黄昏哀日没,投荒雾夜盼天晴;
及时甘雨催花信,得意春风报友声;若有青云双羽翼,振翮飞落五羊城。
这同样也是我自己“投荒雾夜盼天晴”的心情感怀。那时孤独寂寞,写诗是打发日子的最有意思的事。凤霞寄给我的棉衣,我的失眠,我替张庚生的“闷气”,儿子欢欢书来索诗,对女儿小霜的思念,都在我的诗里。但我自己认为最有“总结性”的一首,是《“二流堂”》。那是1972年12月7日—13日,两个穿解放军装的所谓“中央专案组”人员到干校来逼我写“二流堂”材料,纠缠我整整七天。有诗为证:
中年烦恼少年狂,南北东西当故乡;血雨腥风浑细事,荆天棘地作寻常;
年查岁审都成罪,戏语闲谈尽上纲;寄意儿孙戒玩笑,一生误我二流堂。
“文革”干校都是荒唐的事,毁国毁人。毁了资源还能再生,而一些最优秀的人被迫害致死,这是不可估量的损失。我觉得,照一般的发展规律,一步步往前走,慢慢儿的把过去的创伤弥补治愈。1994年,我参加全国政协的视察湖南之行,在刘少奇的家乡看到一部刘少奇临终的电视纪录。他蓬头垢面,非复人形。片中说明,这位国家主席被折磨得惨不能睹,没吃没喝,长期不能洗脸漱口,头发里长满了跳蚤虱子……我平生没有见过刘少奇一面,但是我禁不住痛哭起来……过去的事,不要怕人提。国家慢慢好起来,提的人就少了,或者最后就没有了。但不让人提或怕人提,是不明智的。何况都是一段历史!否则,不汲取历史的教训,又会出现一些无恶不作、不耻于人类的人。
选自《无罪流放》,贺黎、杨健采写,光明日报出版社,199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