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监狱不仅断绝了自由,以往的事业也一笔勾销,家属也见不到了,万念俱灰,人生的乐趣只残留下吃了。一监的伙食费与K字楼一样也是十二块五,但与K字楼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这里的十二块五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其关键在于犯人自己做饭,做饭掌勺的自己也吃这个。
听老号说,伙食安排一度由犯人自理。让刑期短、表现好的犯人管账和安排伙食。他们当中有的为了讨好监狱当局,省出好几大桶油来,那时油是何等的珍贵。三中队队长当着全中队犯人的面儿骂了他一通:“你克扣犯人伙食就是重新犯罪,这样做,就是积攒下一座金山我也不会减你的刑!”后来一连吃了几天的炸油饼,才把省下的油消灭掉。此后,谁也不敢这样做了。
十二块五在当时是北京市中下层人的生活标准,比一般农村不知高出多少。一监的厨子多是真正的厨师,其技艺也是那些K字楼雇的右安门外生产队只会煮猪食的临时工无法比拟的。平常三顿饭,早上窝头玉米面粥、咸菜,中午窝头汤菜,晚上仍是窝头汤菜,内容基本上与K字楼一样,但口味却不一样。每周两顿细粮,或米饭,或面食。两顿肉,节日假日有改善,特别是在改善伙食时才能显示出厨师的水平。至今我仍然怀念一监蒸的馒头。现在蒸馒头多用发酵粉或鲜酵母,发酵效果不好;北京市民一般是自然发酵,面和好,待变酸后,用碱或小苏打等碱类物质中和。而一监厨师是发酵后不用碱中和,用手揉,揉到恰到好处,馒头发的大,满是蜂窝,稍稍有点酸头,有股发面的香味,这在外面极少能吃到。
一监属于宣武区,休星期四,监狱怕休息日犯人无事生非,就给找点事儿干,上半天多吃饺子。面、菜、馅发到每组,由组内人自己包,包好了用床板搭到厨房去煮。星期四又是接见日,农村犯人因为家里有孩子来看,往往会端上刚刚煮熟的饺子给孩子吃,弄得家在农村的犯人家属以为一监老吃饺子,甚至羡慕犯人的生活。
在一监两年的冬天里,我深感食物热量的差别及其对身体的影响。因为监室内没有取暖设备,冬天很冷。晚上睡觉时要把能御寒的衣裤都压在身上,这是吃窝头。如果晚饭是馒头,睡觉时就觉得暖和许多;如果主食是馒头,菜是炸橡皮鱼(1977年北京常卖橡皮鱼,北京人不认识这种鱼,也不知道怎么吃。厨师拿来炸,简单省事),那简直是火上浇油,一晚上都会热得睡不着。
在一监是管饱的,窝头按定量是每人两个,实际上,往往还有吃不了的又拿回去的。犯人还常常把窝头切成片(在车间干活时有修塑料凉鞋用的小刀),放在注塑机的机筒上烤,外面用鞋箱厚纸扣上保温,机筒温度一百二三十度,烤不煳,两个小时以后,烤得焦黄酥脆,用以作零食。这大约是犯人能保留的仅有的饮食乐趣,还常常被禁止。
有劳动力、又从事劳动的犯人按规定每月有两块五的收入,用以购买牙膏牙刷肥皂。城里人拿这点钱不当回事,而农村人舍不得用,给家里攒着,年底寄回去。那时北京郊区许多生产队的农民干了一年活,年底分红,拿不到钱,有的还欠生产队的钱。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