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我在读南宋史学家徐梦莘编纂的《三朝北盟会编》，这套书里记录了徽宗、钦宗、高宗三朝跟金国外交和战争的很多细节，非常详尽。
书里有一段关于金国大臣出使大宋的记载，读起来让人百感交集。
这件事发生在公元1123年，北宋灭亡的前四年。按照年号记载，是宋徽宗宣和五年，金太祖天辅七年，以及金太宗天会元年。
为什么金国这一年会有两个年号，是因为这一年八月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驾崩，他弟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继位，改了个年号。
宣和五年二月，完颜阿骨打派了一个使臣来开封，跟大宋商量怎么交接燕京以及周边地区相关事宜。
这个使臣，名叫完颜银术可，因为译名的原因，也叫宁术割、尼楚赫等。
一听这个姓氏，你就知道此人是完颜阿骨打家的亲戚。
在出发之前，金国的工作人员专门给大宋的接待人员赵良嗣（其实就是马植）打了招呼，语言非常的直白：
银术可是我们家皇帝最信任的大臣，权位最重，这次当做使臣去开封，就是我们家皇帝给他的福利，让他去看看花花世界、收点红包的，你们接待的时候，“莫比寻常使人一般将就简待，致伤和气以生嫌隙”。
赵良嗣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但是也没啥办法，毕竟在这场谈判中，大宋处于弱势地位。
所以在路上，赵良嗣就专门问了银术可：“老银，你有啥特殊要求啊？”
银术可也不含糊，说：“也没啥，安排个花宴就行了。”
花宴是什么？当然不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桌子上摆放着各种时令鲜花供大家观赏，更不是让厨师用花来做菜肴给大家吃。
宋人许亢宗在两年以后，也就是1125年出使金国，他后来把自己的经历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写成了一本《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正巧，里面就记载了他参加金国花宴的事。
如你所料，金国的花宴在前面乱七八糟的一堆喝酒之后，“又有五六妇人涂丹粉、艳衣……各持两镜高下其手，镜光闪烁，如祠庙所画电母”。
看到这里觉得没啥，但是大家伙儿可以想一想，银术可这样的达官贵人，肯定不会满足于就看这么一个既像舞蹈、又像宗教仪式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是“丹粉艳衣的五六妇人”。
到了开封之后，银术可还是正儿八经地完成了外交任务，然后就开始提要求了。
要求也非常直白，“屡乞花宴”，也就是说，提了好多次，要求办一场花宴来招待他。
三月初五，宋徽宗实在是觉得这人难以招架，终于决定按照“春宴”的规格，给他摆了一场。
我又查了一下《宋史·志·宴飨》，仔仔细细看了一下春宴的流程，非常遗憾的是，没有银术可想要的那种调调。
至于后来有没有其他安排，史书上没说，但是很明显的是，这场春宴虽然气势恢宏规格极高，尽显中原文化的博大精深，但是它的接待类型，跟银术可要求的类型，还是出现了一定的偏差。
我这么说吧，银术可没来过开封，万万没想到中原的宴会跟他们那边的宴会，不是一个事儿！
宋徽宗和礼部的官员也没参加过金国的花宴，也万万没想到自己靡费财物办的这个宴会，跟银术可要的不一样。
真是悲哀……
银术可的特殊要求还不至于此，他办完事辞行的时候，主动索要个人红包。
在大宋以前跟其他国家搞外交活动的时候，个人红包是一个灰色收入，什么意思呢？大家都知道，但是心照不宣。你只要不犯错，就没人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但是只要你一出错，马上就有人揭发你，说“他收了红包”！
所以，宋徽宗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提红包要求的使臣，当时就震惊了。
这次交接，宋徽宗在经济上本来就损失惨重，付出了很大一笔银子，一想到赵良嗣开始说的话，又不好驳面子，于是一咬牙一跺脚，说：“好，给你二十万。”
《三朝北盟会编》里的原文没说货币单位，我联系了上下文来看，应该是二十万文、也就是二百两银子，按照当时的购买力，折合今天的人民币七八万块钱。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银术可不开心，非常不开心，“犹以为数少，再三乞增加”，但是宋徽宗已经铁了心了，再也不想让步，坚决不同意。
银术可闷闷不乐地回国了。
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宋金后来开战的时候，银术可主要负责进攻太原防线，打得特别狠……
2019-0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