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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被社员偷

说“偷”是农民的专利有失公允。解放二十年了(止于插队时的七十年代),不少地方农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经济公有体制江洋大盗似的把农民过自主幸福生活的权利偷得精光。不断闹运动,又不断开这会开那会铺宏图上经济,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然不兑现反沦陷。就像古人说的“执弹而招鸟,挥棁而呼狗,欲致之,顾反走。”——拿着弹弓去招鸟,挥舞着短棍去叫狗,想招它们来,它们却反而逃走。

且不论深层次了,龙兴二队的社员倒是食果脯,衣遮体。但还是对我们这帮从皇城来的人行囊里的物件儿看在眼里,撩拨在心里。其实有啥呢,衣服稍微花哨点儿,被面鲜亮点儿。衣服被子偷不走,搁眼睽睽也过瘾。我们没有可供偷的钱财和细软,倒是每人带来的两三个盆碗瓢勺挺招眼。我们每人带来两个饭碗或饭盒,十六个人就是三十多个。然而,两年后十二个人(转走四个人)吃饭时,几乎连十个碗十双筷子和勺子都凑不齐了,有人只好捧起和面盆当碗,老张在菜园子的篱笆墙上撅了两根柳条子当筷子。老周更逗,高知出身,平常那么斯文,拿和面盆当碗不说,居然抄起擀饺子皮的擀面杖当筷子,笑得大家喷饭。这个画面像钢印一样死死地印刻在我脑子里,几十年了未曾抹去。

再就是脸盆。就算女生讲究点每人带了一至两个来,男生没那么多卫生上的毛病每人只带一个,加起来也得有二十多个。然而,比丢碗筷年代稍晚点儿的两三年后,女生屋里只剩下两三个,其中还有一个用来喂了猪。男生屋里记不清了,按比例计算,男生脸盆的存活率绝对不可能比女生高。

我们除了有必需的被褥衣服脸盆饭碗这点基本的生活用具外,还有想不出一点办法置不了任何财产的脑袋和一双手,来到这疙瘩和社员一样都是任嘛没有的农民。这家伙的,招天丢盆丢碗的,又没有财力再置办,你说能不窝心气的慌吗?

我是个性情中人,性格逆波翻腾,好像没什么东西能约束我,那时候更是这样。我气不忿儿,决定游窥一下屯里各户,探查盆碗的下落。

我手拿打狗棍先去了从没去过的后趟街东头老郑家。我恨狗怕狗,狗咬我,把我的毛裤咬破,要搁夏天直接咬掉一口肉;狗还咬我,把我的膝盖咬了一圈牙印,幸亏是知青养的狗,发现咬错人后松了口,假如狗不松口我膝盖会留下大坑,可以当做安全养狗警示录了,所以我手拿打狗棍。

老郑外号郑精子,大号不记得了,他不待见知青,脸阴着,从来不和我们过话,我们也不搭理他,屯里人都说这人嘎咕,所以我们从不串他家门。

一进院我就冲老郑婆子大喊:“XXX看狗!”老郑婆子纳闷,这大刘轻易不来俺家,这是犯了啥魔症,好不好地上俺家干啥来了。

我踩着狗叫声,直不愣腾进了院儿俩眼儿就开始踅摸。院里、墙根、东山墙、西山墙、屋后……老郑婆子一边拦着狗一边紧盯着乱窜的我问“大刘,你糗(找)啥?”“不糗啥,没来过你家,看看。”说着就进了屋。一进屋眼睛一亮,心跳加快——我们的一个小饭盆赫然放在他家灶台上盛着盐。郑婆故意在我身前晃悠,想挡住我的视线,我说:“这盆儿是我们的,咋跑你家来了?”

她说:“谁道俺家大小子搁那旮捣鼓来的,是你的你拿走呗。”我也就不客气了,把盐倒进她递过来的容器里,完后走人。那狗见我拿了它家东西竟冲我摇尾巴,还一溜小跑把我送出院子。

接着又去了张魁英家。魁英屋里的才三十啷当岁,却像个五十开外的黄脸婆。她是个大烟枪,老黄烟叶子不断根儿地往嘴里囊,只要看见她的身影儿,不管是在哪儿在干啥都是嘴里叼着,手里卷着,吐了嘴里的烟尾巴,续上手里卷好的。魁英反到不抽烟,红光满面,身板子茁茁实实。他俩站一块儿是两首乐曲——雄浑铿锵,哀婉忧伤。

魁英没有抽烟的嗜好却有打老婆的爱好。农村女人伺候男人,喂猪做饭奶孩子,操持屋里屋外一应家务,不知有啥塌房毁屋的事儿让他招天打媳妇。

他媳妇瘦得像把干柴,长脸呱嗒的有一拃半,脸色焦黄像害了黄疸病,你说哪能经得住他这么个打法?隔三差五的,他媳妇不是头上裹了白纱布就是胳膊又冒出血道子。悲惨的是,农村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宁愿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受着杀命的苦罪也不萌离婚的念头。红颜多薄命,黄脸多认命,可怜魁英屋里的活得坦然,照样烟抽着、活干着、打挨着。

魁英媳妇见我去了并不奇怪,她家我常去,爱看她的圆脸大眼睛的小二丫,跟她一块抽袋烟,听她哑着烟嗓唠嗑。有次我问她,你男人为的啥老打你。她气哼哼地把她男人操了一大串,也没唠出个具体事儿来。炕上的事不过瘾?女人黄脸老貌嶙峋骨刺他眼?魁英闷头干活很少说话,家来却暴力老婆,真是叫个“蔫土匪”。

都说魁英媳妇爱小儿,果然我们的脸盆被她当作喂鹅盆了。我盯着那盆看,她挺慌,一个劲儿招呼我上炕抽烟。其实,我不想掀了鹅食盆再演一遍老郑家的戏,我怕她被暴揍。

后来我又去了两三家,看见我们的盆儿有的当了猪食盆或盛着麸子。碗架子上有我们的小饭盆,盛着黄酱放着咸菜,还有的上炕当了烟笸箩……我没再索要,良心告诉我——人家需要。不过,有一家我没放过——我们的邻居,地主李秀家。

估计我们的盆,屯里二十户人家,家家有份,有天早上我就扒在李秀家的窗户上往里看,果然发现我们的脸盆被他家当作尿盆了,就敲玻璃。老李婆子还没起床,赶快示意已经起床的闺女把尿盆儿拿到外屋去。嗬,老李婆你真实在,直接告诉我“你偷盆儿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径直冲进外屋端起尿盆,把尿泼在他家篱笆墙根。

老李婆你不仁义,别看你家是地主,作为邻居,我们为了不错偷你家小鸡,让你在鸡身上涂上颜料做记号,你却反过来偷我们。夺盆儿事件后,我搭在篱笆墙上的一件衬衫不翼而飞,心疼得我,那是我最喜欢的绿白相间小方格布,新做的才穿了一水啊。我估计是老李婆子报复我,我让男生帮我去他家翻箱倒柜,没找见。之后,他家闺女上下工不再从我们房前过,绕道我们的菜园南头走,眼睛一个劲儿往我们屋拐弯,好似心中有鬼。

2022-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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